晚上十点多,林风还在院子里整理药材。
白天从刘家村带回来的草药还没处理完,摊在竹席上,该切片的切片,该晾晒的晾晒。月光不够亮,他从屋里扯了一根电线出来,接了盏白炽灯泡,挂在枣树枝上,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明亮。
铁柱早就回去了,林秀兰已经睡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药材的根茎在手里翻来翻去。
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风手里的剪刀停了。那声音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猫狗跑动,像什么东西在墙上蹭,一下一下的,带着轻微的喘息。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还没来得及探头,一个人影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那人影手脚并用,骑在墙头上,一条腿跨过来,另一条腿还在外面,裙子被墙头的碎瓦片勾住了,她低着头使劲拽,身子一歪,整个人从墙上滑了下来。
林风伸手接了一下,她摔进他怀里,两个人的重量撞在一起,他退了两步才站稳。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一点点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气息。
“秦晓雨?”
她从林风怀里挣开,后退一步,低着头整理裙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月光下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袖,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脸上没化妆,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印——大概是翻墙的时候咬的。
“你翻墙干什么?”林风压低声音,“大门又没关。”
“我……我怕被人看见。”秦晓雨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把手里的布袋子提起来挡在脸前面,“我给你阿姨带了些药。消炎的,外用的,还有一些碘伏和纱布。”
林风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盒药,有阿莫西林、红霉素软膏、碘伏棉签、无菌纱布,还有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东西不多,但都是实用货,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我在卫校学的。”秦晓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还红着,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阿姨的腿需要定期换药,不能光靠你山上采的那些野药。野药有它的用处,但消炎杀菌还是西药来得快,你这方面别犟。”
林风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她说得对,竹简给他的知识里也包含了现代医学的内容,野药和西药各有长短,互补最好。
“进来吧。”林风侧身让她进了院子,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被勾下来的那块碎瓦片,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秦晓雨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枣树、石凳、靠在墙根的锄头铁锹、竹席上摊开的草药、枣树枝上挂着的白炽灯泡。灯泡在风里微微晃动,光也跟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你妈睡了吗?”秦晓雨问。
“应该睡了,我进去看看。”林风推开堂屋的门,放轻了脚步。林秀兰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很暗,但她没睡,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调电视。
“妈,晓雨来看你了。”
秦晓雨从林风身后探出头,笑着叫了一声:“阿姨。”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伸出手:“小雨?来来来,让阿姨看看。”
秦晓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被林秀兰握住了。林秀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越看越喜欢,嘴里啧啧地夸:“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不,比你妈还好看。”
“阿姨您别夸我了。”秦晓雨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我说真的。”林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县城读书读完了?”
“嗯,卫校毕业了,刚拿到证。”
“护士证?”
“对,还在找工作,回来住几天。”
林秀兰点了点头,忽然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小雨,你比你哥强。”
秦晓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头低下去,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手指在林秀兰的手心里蜷了蜷,像是在忍什么。林风站在门口没进去,看见了秦晓雨肩头那一瞬间的微微颤抖,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秦晓雨走在前面,林风跟在后面。她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旁边,没再往前走,站住了,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坐一会儿?”她问。
林风把灯泡往旁边挪了挪,光线不那么刺眼,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面上的波纹。
沉默了很久。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赵家老宅方向还有亮光,是赵天彪房间的灯,隔着几条巷子看过去,像一粒黄豆大小。
“风哥。”秦晓雨忽然开口。
“嗯。”
“所有人都骂你,叫你二流子,叫你废物,说你没出息。”她转过头看着林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林风没看她,盯着地上那些晃动的树影,想了想。
“不笑还能哭吗?”
秦晓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带着一点点苦涩,像没熟透的青柿子咬了一口之后的回甘。她低下头,手指在石凳的边沿上慢慢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我哥那个人,我知道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她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我不懂,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别管家里的事。”
林风没接话。
“今晚我是趁他出去喝酒了才溜出来的。”秦晓雨抬起头,看着林风的眼睛,“他不知道我来你这儿,你别告诉他。”
“我不会说。”
秦晓雨点了点头,站起来。她走到桌边,把那袋药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转身往墙边走。走到墙根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回头看了看林风,犹豫了一下。
“大门……真的没关?”
“真的没关。”
秦晓雨咬了咬嘴唇,绕过枣树,从院子里走到大门前,拉开门闩,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站在门坎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板的内侧。
“风哥。”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哥说他小时候跟你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来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秦晓雨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风里慢慢合上,门闩没有插回去,铜制的门环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像风铃又不是风铃。
林风站在院子里,把桌上的药袋子系好口子,拎起来放进堂屋的柜子里。他一眼瞥见纸袋边缘露出一小截纸条,抽出来一看,是秦晓雨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迹清秀但力度不够,有些笔画虚浮:“阿姨的腿,每天换一次药,碘伏消毒后涂红霉素,纱布包扎不要太紧。忌口:辛辣、生冷、发物。小雨。”
林风看了两遍,把纸条叠好,放在柜子的抽屉里,跟那张林雪的药方挨着。抽屉关上,木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回到院子里,把药材收拾好,把竹席卷起来靠在墙根,把灯泡摘下来,电线收好。枣树底下的石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秦晓雨坐过的地方,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在冬天的夜风里很快就凉了。
林风把那把剪刀拿起来,刃口上还沾着草药的汁液,绿色的,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片薄薄的膜,亮晶晶的,像蝉翼。他把剪刀合上,放回窗台,推开堂屋的门,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被子是白天晒过的,蓬松暖和,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掌心的印记上,青绿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他把手缩回去了。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长长的,短短的,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