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买回来的第二天，林风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搭建育苗室。
他没在后山直接播，那块地的污染虽然被灵雨处理过了，但土壤恢复需要时间，直接下种风险太大。竹简给的方案是先在育苗室里育苗，等苗长到筷子高再移栽，成活率能到九成以上。
育苗室选在院子东边靠墙的那块空地，阳光好，又避风。林风从后山砍了十几根毛竹回来，削成两米长的竹片，弯成弓形插在地上，一排排整整齐齐。秦晓雨帮忙搬砖，把育苗室的边沿围了一圈，压住塑料薄膜的边角不至于被风吹起来。铁柱去镇上买了厚塑料布和遮阳网，回来的时候摩托车后座上绑了三大卷，差点没把他挤下去。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育苗室的骨架搭好了，塑料布蒙上去，用竹篾压紧，留了一面活动的小门可以进出。棚子不大，不到十平米，但里面能摆上百个育苗盆。
秦晓雨蹲在育苗室门口，看着墙上用炭笔写的育苗流程——那是林风昨晚写在木板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密密麻麻：黄精育苗温度十五到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到八十，发芽周期二十到三十天；石斛育苗需要苔藓基质，温度稍高，湿度要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每天喷雾两次。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个位数，每一步操作都写得清清楚楚。
“风哥，你这些东西……”秦晓雨的声音有些迟疑，“比我们课本上的还详细。我们学中药材栽培的时候，课本上讲的都是理论，没有你这么具体的操作参数。”
“祖传的。”林风把一张育苗盘搬进棚子里，头都没抬。
“你祖上几代都是农民，哪来的这套东西？”秦晓雨追了一句，语气不是质疑，是好奇。
林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秦晓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整理育苗盘的排列方向，把歪了的摆正，又把正了的调歪，手忙脚乱的。
“我自己琢磨的，加上以前在城里跟一个老中教学的。”林风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但他实在编不出更好的。
铁柱从棚子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卷标签纸：“风哥，这玩意儿贴哪？”
“每个盘贴一张，写上品种和播种日期。”
铁柱蹲在地上开始贴标签，他的手指粗，标签纸又小，贴了好几个都歪歪扭扭的，秦晓雨看不下去了，接过去帮他贴，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个贴一个递，配合得还挺默契。
育苗室搭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林风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空荡荡的育苗盘，盘里还没放土，但架子已经搭好了，只差最后一步。他用手摸了摸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五六度，湿度也够，竹简给的参数全都能满足。
秦晓雨在院子里洗手，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冬天水压不够，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她把手指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红彤彤的手指在水光里显得很细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沈若溪从车里下来，关车门的力气比平时大，嘭的一声响，院子里烧水的铝壶都震了一下。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脸色不好看，不是生病的不好看，是那种憋了一肚子气、又不得不压着的那种不好看。
秦晓雨看见沈若溪，从水龙头边站起来，手在身上擦了擦，叫了一声“沈镇长”。沈若溪嗯了一声，扫了她一眼，目光没多停留，直接走向林风。
“检测报告出来了。”沈若溪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递过来。
林风接过去打开。纸上是县环保局的检测报告，盖着红章，数据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结论看得懂——“污染源已清除，现场未发现持续性污染排放行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说检测时排污管道已经拆除，无法追溯污染来源和责任方。
林风把报告折好，还给沈若溪。
“管道拆了？”他问。
“你去的第二天晚上就拆了。”沈若溪靠在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赵天彪的动作比你想象得快。你拿手机拍照的时候，他已经在安排人拆管子了。等你从化工厂跑掉，管子已经拆完拉走了，泵也搬了，池子里的污水连夜抽干排进了山溪，等你第二天再去看，化粪池都是干净的。”
林风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血印。
“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河水，看不太清但确实在流动。
“赵天彪背后有人。”她压低声音，看了一眼秦晓雨的方向，秦晓雨已经走开了，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收拾散落的竹片，背对着他们，但沈若溪的声音还是更低了，“县里有人在保他。这次环保局能来，是看在我面子上，但来了之后管道已经拆了，人家也不可能帮你作假。证据链断了就是断了。”
林风没说话。
“你先别急。”沈若溪从墙上直起身，“这块地你先种着，只要你的药材种出来了，销路打开了，谁也动不了你。赵天彪能动一次手脚，不可能次次都让他得逞。我会盯着。”
她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收拾竹片的秦晓雨，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调头，沿着村道开走了。排气筒冒出一团白烟，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棉花糖化了。
秦晓雨站起来，手里抱着几根竹片，走过来放在育苗室旁边的柴垛上。她低着头，把竹片一根一根码好，长的放下面，短的放上面，码得很整齐，比林风自己码的还整齐。
“风哥。”她叫了一声。
林风转过身。
秦晓雨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的手指在竹片上慢慢摩挲着，竹片的表面粗糙，有毛刺，她的指腹在上面来回滑动，像是想用这种触感来缓解某种情绪。
“我哥他……对不起。”
“不怪你。”林风说。
秦晓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把最后一根竹片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背对着林风站了几秒钟，肩膀微微起伏了几次，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点笑。
“育苗盘的土还没装，我帮你。”她说着蹲下去，抓起旁边堆着的营养土，往育苗盘里填。土是林风配的，腐殖土掺了草木灰和细沙，松松软软的，在她手里像流沙一样滑进育苗盘的格子里，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手指摁实了，表面抹平。
铁柱从育苗室里探出头：“风哥，棚子里面温度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一层膜？”
“先不加，看看晚上温度掉不掉。”
铁柱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棚子里传来他搬动育苗盘的声音，塑料薄膜哗啦哗啦响，偶尔夹杂着他哼歌的调子，还是那么难听。
秦晓雨蹲在地上填土，动作很专注，每一盘都填得一丝不苟。她低着头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轮廓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眨眼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一些，每次眨眼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风站在育苗室门口，看着被灵雨浇过的那片药田的方向——后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山脊上的树光秃秃的，一棵挨一棵，像一排站岗的士兵，站了很久，动都不动。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气味，潮湿的，略带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印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发热，像一小块炭火埋在皮肤下面，不烫，但暖。他握了握拳头，把那只手揣进兜里，蹲下去，跟秦晓雨一起填土。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几排育苗盘，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缩回去，又伸过来，又碰了一下，这一次没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