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彪的动作比沈若溪预想的快。
检测报告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动了。不是带人闹事,不是往地里倒污水,是走了另一条路——上面的路。他找了县城的关系,一个在县人大当副主任的远房亲戚,又通过那个亲戚联系上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大堆沈若溪的“问题”:不懂农村工作,偏袒林风那个二流子,搞得云溪村鸡飞狗跳,老百姓意见很大。
副县长没表态,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但这句话就够了。
消息传到青云镇,镇政府会议室里炸了锅。几个平时就看沈若溪不顺眼的中层干部开始在私下里嘀咕,说省城来的就是不行,不了解基层情况,瞎指挥。刘德厚在会上第一个跳出来,说沈若溪跟林风签的那个合同程序不合规,村民代表大会没开过,公示期也不够,应该重新审议。
沈若溪坐在主位上,听着所有人说完,一个字都没回。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不急不慢。
“爸,有人在县里动关系要撤我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
“青云镇的一个村霸,姓赵,在县里有人。具体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消息已经传到镇上了。”
“你站稳,不要慌。”那个声音顿了顿,“我给老张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沈若溪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继续看。那是林风提交的药材种植项目进度报告,手写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据都标了来源。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沈镇长,下午的会还开吗?”
“开。让赵天彪等着。”
小陈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关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天彪接到了县里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他那个远房亲戚,县人大副主任老周。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电话那头捂着嘴说话:“天彪,你上次说的事,我劝你收手。”
赵天彪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咋了?”
“沈若溪那个女人,你动不了。她父亲是省里的,具体什么级别我不方便跟你说,但昨天张副县长亲自给我打电话,问了我一句‘你跟赵天彪什么关系’。你想想,张副县长能为了一个村主任的任免亲自打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背后的人,一个电话就能让张副县长动起来。”
赵天彪手里的红烧肉掉在桌上,油渍洇开一片。
“那个女人的父亲,姓沈,在省城。”老周的声音更低了,“省城姓沈的、能一个电话打到县里的,你想一想,整个省能有几个?”
电话挂断了。
赵天彪拿着手机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他的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也没动。赵有福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旱烟袋,在桌边坐下来,看了儿子一眼。
“怎么了?”
赵天彪把手机放下,把那块掉在桌上的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嘴里起了泡也没吐出来,硬吞下去了。
“爸,沈若溪动不了。”
赵有福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饭桌上方慢慢散开。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沈若溪动不了,就动林风。”赵天彪把汤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一个泥腿子,难道也有省里的爹?我看他能靠那个女人多久。”
当天晚上,赵天彪把刘德厚叫到家里喝酒。
菜不多,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一瓶白酒。刘德厚坐在赵天彪对面,筷子夹花生米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赵天彪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溅了一地,有几片弹到刘德厚的裤腿上,他缩了缩脚,没敢吭声。
“沈若溪动不了,我就动林风。”赵天彪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他一个废物,靠上了那个女人就敢跟我叫板。我倒要看看,没有沈若溪,他算什么。”
刘德厚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
“彪哥,那个林风……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在青石沟给人看病,治好了好几个,名声传出去了。村里人现在看他,眼神都变了。”
“变了又怎样?”赵天彪又开了一瓶酒,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一口闷了半杯,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也不擦,“他再能,也就是个种药材的。我要断他的路,有的是办法。他不是要卖药材吗?我倒要看看,青云镇哪个药铺敢收他的货。”
刘德厚低下头,没接话,默默地喝酒。酒杯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的,酒洒了一些在手指上。
林风不知道这些。
他正蹲在药田里,面前是一排刚挖好的浅沟,沟底铺了一层细沙,沙子上头撒着黄精的种子。种子不大,黑褐色的,一粒一粒从手指间漏下去,掉在沙子上弹了几下,滚到沟底。
铁柱在旁边的另一垄地上挖沟,锄头起落之间,土块被拍碎,沟底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秦晓雨蹲在林风对面,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细土的簸箕,等种子撒完了,她把细土均匀地盖上去,厚度刚好没过种子,用手背轻轻压了压。
“不用压这么实。”林风说,“土太实了芽拱不出来。”
秦晓雨哦了一声,又把压过的土重新翻松,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换尿布。
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两垄黄精种子全下了地。林风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在原地跺了几脚,脚底板像踩在针尖上,又麻又疼。铁柱把锄头扛在肩上,看着那片种好的地,忽然问了一句:“风哥,你说这些种子多久能发芽?”
“二十天到一个月。”
“那得等到啥时候。”铁柱挠了挠头,又笑了,“不过没事,反正卖出去就是钱,不差这几天。”
秦晓雨把簸箕里的土倒干净,簸箕扣过来在地上磕了两下,灰尘在夕阳里飞舞,金光闪闪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被风吹得在脸前飘。
“风哥,我先回去了。”她看了看天色,有些不情愿地说,“晚了哥又要问。”
林风点了点头。秦晓雨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刚好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头发被风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
铁柱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秦晓雨跟她哥完全不一样?”
林风没回答。
他从地头拿起竹篓,把散落的工具收进去。夕阳从山脊上慢慢滑下去,最后只剩一条金线,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刀,光从裂缝里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药田里的新土在光线下泛着暗红的颜色,像刚犁过的土地在呼吸。
远处的赵家老宅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不是一盏,是好几盏,二楼的窗户亮着黄色的光,一楼的大厅也亮着,门廊上的灯也开了。赵天彪的车停在门口,车顶上积了一层霜,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风扛起锄头,和铁柱一起往山下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棋盘还摆着,棋子没收,残局停在“车四进一”的位置,红方占了优势。林风看了一眼那盘棋,没停步,从槐树底下走过去了。铁柱的脚步声在旁边响着,锄头在肩上晃来晃去,金属的锄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村道两边的房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有人在看天气预报,有人在看不知道什么电视剧,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但在冬天里显得格外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谁家门口贴的对联吹起一角,红纸啪啪地响,像有人在鼓掌,又像有人在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