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老张的头痛是老毛病了。
在云溪村当了十二年村长,老张的头也痛了十二年。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痛,是持续的、像有人拿钻头在太阳穴上慢慢钻的那种痛。白天轻一点,夜里重一点,刮风下雨的时候痛得想撞墙。镇上的大夫说是神经性头痛,开了不少药,吃了不管用。县医院也去过,做了CT,说脑袋里没长东西,就是血管性头痛,开了几百块钱的药,回来吃了半个月,该痛还是痛。
老张本来不信林风。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初中毕业,在城里打了几年工,回来就成神医了?但青石沟林雪她妈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动了心。肝腹水晚期都能救回来,他一个头痛算什么?
这天下午,老张溜达到卫生室门口,踌躇了半天,还是推门进去了。
“林风,你给叔看看?”老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头痛,十几年了,什么法子都试过,没用。你要是能给治好,叔请你喝酒。”
林风让老张坐好,手指搭上他的脉。灵识探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颈椎、后脑,一直走到头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不是脑袋的问题,是颈椎的问题。老张的颈椎第五节和第六节之间有轻微的错位,压迫了枕大神经,导致头后部放射性疼痛。再加上长期失眠,气血亏虚,形成了恶性循环。头痛睡不着觉,睡不着觉更头痛,十几年下来,人都快废了。
竹简的信息浮现出来:“颈椎错位压迫神经,兼气血亏虚。建议方案:手法复位加金针第一式疏通经络,辅以补气养血方剂。功德值预估:15点。”
林风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写了一个方子。“张叔,你这个头痛根子在颈椎,不是脑袋的问题。我先给你按一下,你再去抓药。”
他让老张趴在治疗床上,双手按住颈椎两侧,灵识锁定错位的位置,猛地一推。咔的一声轻响,老张的脖子响了一下,他“哎哟”了一声,然后愣住了。
“不痛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又晃了晃脑袋,“真的不痛了?林风,你刚才那一下是啥手法?”
“正骨。”林风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你去镇上抓这几味药,吃七天,每天一副。七天之后再来找我,我再给你扎一次针,巩固一下。”
老张接过方子,手都在抖。他站起来,在卫生室里走了两圈,又晃了晃脑袋,确认头真的不痛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风,叔以前没帮过你什么,还跟着别人叫过你废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叔对不起你。”
“张叔,别说这些,快去抓药吧。”
老张把方子揣进兜里,擦了擦眼角,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老张又来了,脸色不好看。
“林风,你那个方子上的药,贵得很。”老张把药袋放在桌上,三包药,每包都用黄纸包着,上面贴着药名和价格标签。林风打开一包看了看,黄芪、当归、川芎、白芷、蔓荆子——都是常见药材,不是什么稀罕货。
“多少钱一副?”
“三百。三副花了九百。”老张心疼得直搓手,“周海说他那几味药涨价了,进价就高。”
林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几味药的市场价他清清楚楚——黄芪一斤不到一百,当归一斤一百出头,川芎更便宜,几十块一斤。一副药的量,成本不会超过五十块。周海卖三百,翻了六倍。
“张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吃药,剩下的事我处理。”
老张走后,林风给沈若溪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沈若溪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二十分钟后就回了电话。
“我打了青云镇四家药铺的电话,问了同样的方子。百草堂报价五十八,惠民药房报价六十五,济世堂报价七十,周海报价三百。”沈若溪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风听出了平静底下的寒意,“周海给的理由是‘这几味药稀缺,进价高’,但他的进货渠道跟其他几家是一样的。我查了一下,他上个月跟赵天彪在镇上的聚贤楼吃过饭。”
林风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沈若溪问。
林风看着窗外那片育苗室,塑料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里面的育苗盘已经摆满了,只等种子发芽。他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药田里的新苗已经冒出土了,绿油油的一片,灵雨的效果比他想象的好。
“我自己种药,自己炮制。”他说,“看他还怎么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若溪没有说话,但林风听见了她呼吸的变化——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呼吸,是那种被打动之后、需要深呼吸来平复情绪的呼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以为电话断了。
“林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意外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要种什么药,列个单子给我,我帮你找种源。”她挂了电话。
林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老张留下的那三包药。他把药包打开,把里面的药材倒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检查。黄芪是去年的陈货,药性已经散了不少;当归切得太厚,煎煮的时候有效成分不容易析出;川芎倒是新货,但炮制的时候温度过高,挥发性成分损失了大半。周海卖的不仅是高价,还是劣质货。
他把药材收好,站起身来。
育苗室里的温度刚好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七十,竹简给的那些参数他每天都检查,每一项都控制在最佳范围。第一批黄精种子已经播下去五天了,他用灵识探过,种子已经吸水膨胀,胚根开始萌动,再过十来天就能破土。
到时候,他手里有自己的药材,不用去求任何人。
赵天彪可以卡他的渠道,可以断他的供应链,可以把青云镇的药铺都联合起来不卖药给他。但他管不了后山那块地,管不了育苗室里的种子,管不了灵雨浇过的土壤里那些正在生长的根茎。
这些东西,才是谁也拿不走的。
林风走出卫生室,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育苗室门口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吃饱了风的帆。他走过去,把薄膜的压边重新压紧,用砖头压实了。薄膜底下,育苗盘里的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伸展着根须,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通过灵识,通过掌心印记的微微发热,通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蹲在育苗室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还没发芽的育苗盘。盘里的土还是平的,表面没有一丝动静,但土下面的东西已经在动了,在黑暗中寻找方向,往上拱,往有光的地方去。
林风把手伸进薄膜里面,摸了摸育苗盘里的土。土是温热的,灵雨的余韵还在,像刚熄了火的炕,表面凉了,底下还暖着。他的指腹在土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土面凹下去一个小坑,边缘没有裂纹,湿度刚好。
身后的村道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豆腐——打豆腐咯——”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从村头飘到村尾,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屋。桌上的那三包药还摊着,黄芪的碎片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秋天的落叶,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把药包重新包好,系上纸绳,放在柜子的角落里,等哪天有空了重新炮制一下,还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