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云溪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村委会,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沈若溪让人烧了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没喝,放在桌上,目光一直追着林风。
“林老板,我们陈总看了样品,昨晚连夜给我打了电话。”陈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晚上没睡好,“他让我今天就把独家采购协议签了。三年,每年三百万,你种多少我们收多少,品质按你这次送检的标准。”
独家采购。
林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年九百万,足够他把药田扩大到一百亩,足够他建一个药材初加工厂,足够他把村里的贫困户雇来干活,给他们一份稳定的收入。但独家采购也意味着他所有的货只能卖给陈氏药业,如果对方压价,他没有议价能力。
“陈经理,独家可以,但协议里要加一条——每年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市场均价。”林风把茶杯放下,“我不能签一个死价,三年不涨。”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兜里掏出笔,在协议上改了几个数字,又递给林风:“林老板,你确实精明,我在你这个年纪,没这个脑子。”
林风接过协议,正要细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天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门口飘进来,在阳光里打着旋。他身后跟着黄毛,黄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陈总,来云溪村怎么不先来找我?”赵天彪笑着走进来,把烟头在门框上掐灭了,丢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走到陈建国面前伸出手,“赵天彪,本地的,做建材和蔬菜批发,在县城有些渠道。”
陈建国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
赵天彪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林风手里的协议,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总,我跟你说,林风就是个种地的,他一个人能种多少?一亩两亩?你三百万的订单,他能供得上?”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我在县城有渠道,有仓库,有人脉。你要多少货,我都能给你从全省调过来。品质不敢说跟林风的一模一样,但七八成还是有的。”
陈建国看了林风一眼,目光里的疑虑很明显。赵天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林风现在只有不到十亩地,能产出的药材有限,三百万的订单,他一个人确实可能供不上。
林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株黄精,走到赵天彪面前,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看看。”林风说。
赵天彪低头看了一眼那株黄精,根茎粗得像小萝卜,表皮淡黄色,环纹清晰,断面渗出的汁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把黄精拨到一边,抬头看着林风。
“你这是运气好,碰上了好地。换了别的地,你也能种出这个?”
“你种得出这个品质,订单免费送你。”林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种不出,就别挡道。”
赵天彪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那株黄精,又看了看林风,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他种不出。他自己知道,林风知道,陈建国也知道。一个做建材和蔬菜批发的,地都没下过几次,连黄精和何首乌都分不清,怎么可能种得出这种品质的药材?
陈建国站起来,把那份协议从桌上拿起来,走到赵天彪面前,礼貌但生疏地点了点头:“赵总,抱歉,我选林老板。”
赵天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把桌上那株黄精扫到地上,黄精滚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了墙角。他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陈建国已经从林风手里接过协议,正在最后一页签字,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走。
门被他摔得很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有几粒掉在沈若溪的茶杯里,她没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叶末吐回杯子里。
黄毛跟在赵天彪后面,手里的公文包提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小跑着追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赵天彪的骂声,骂的是黄毛,但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你他妈提个空包来干什么?让你带的东西呢?”黄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赵天彪骂了句“废物”,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嘭的一声,比摔门还响。
车子发动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由近及远,排气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陈建国签完字,把笔放下,看了林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欣赏,是一种对等的人之间的相互认可。他跟林风握了握手,这次的握手比昨天更用力,时间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老板,赵天彪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应付?”陈建国松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他断我的路,我就断他的财。”林风把协议折好,揣进贴身内袋,“他不是做建材和蔬菜批发的吗?药材这一块他插不进来,他的主业我又不碰,各走各的路。”陈建国看着林风的眼睛,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桌上拿起那株被赵天彪扫到地上的黄精,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回桌上。“这个样品我带回去,给陈总看看。下次我带质检的人来,现场抽检,没问题的话,第一批货款我打到你对公账户。”
“我没有对公账户。”
“去镇上开一个,很快。”
陈建国走了,这次没开车,沈若溪安排村里的一辆面包车送他去镇上坐大巴。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那排破旧的砖瓦房,目光在房顶的瓦片上停了一下,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椽子,椽子发黑了,像被火烧过,其实是雨水泡的。
林风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面包车开走。铁柱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把赵天彪摔门时震下来的灰扫了,又扫了扫地上赵天彪留下的烟头,烟头碾扁了,烟丝散了一地,他扫了两遍才扫干净。
沈若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把茶叶末泼在门口的花坛里,花坛里种的月季早就枯了,干枝上挂着几片干叶子,茶叶末落在干叶子上,挂着没掉下来。
“赵天彪不会善罢甘休的。”沈若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你断了他的财路,他会加倍还回来。”
“我知道。”林风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赵家老宅的大门紧闭,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黄毛的车停在门口,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引擎盖还是热的,散热格栅里冒出细微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赵天彪应该已经进去了,门从里面反锁了,敲不开,也推不开。
林风从赵家老宅门前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没偏。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给他某种底气。他握了握拳头,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让它在掌心里慢慢化开,像糖在热水里化开一样,看不见了,但还在,尝得到,感觉得到。
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声:“风哥,下午还去药田不?”
“去。”林山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铁柱的脚步声跟上来,扫帚扛在肩上,扫帚头朝后,几片枯叶挂在竹枝上,风一吹就掉了,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水沟里的水是浑的,枯叶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漂过几块石头,漂过一丛枯草,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