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定在村委会,沈若溪特意把桌子擦了三遍,铺了一块从镇上买来的墨绿色桌布。桌布有点大,垂下来的部分拖到地上,被她塞进抽屉缝里压住了。
陈建国带了一个律师来,姓周,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公文包里装着一沓厚厚的合同。他把合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了将近二十分钟,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林风听得很认真,每一个条款都让沈若溪确认过,确认了三遍,没有陷阱,没有模糊地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独家采购协议。第一年保底采购额两百万,第二年三百万,第三年四百万。首期签约金五百万,其中两百万是预付货款,三百万是基地建设扶持金。陈氏药业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市场推广,林风负责种植和初加工。
林风签字的时候,手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字还是不好看,但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纸里。
陈建国签完字,站起来,双手握住林风的手,握了很久。
“林老板,我做了二十年采购,签过上千份合同。”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你是第一个让我签完合同还想握手的人。”
林风笑了笑,没说话。
“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千万身价农民。”陈建国松开手,拍了拍林风的肩膀,“好好干,三年后,你会是整个青云镇最有钱的人。”
消息传回村子的速度比林风想象的快。他还没走出村委会,铁柱就已经从走廊外面冲了进来,像一头被牛虻叮了的公牛,门都被他撞得晃了三晃。
“风哥!你发了!”铁柱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屋顶上的灰又掉了一些,落在沈若溪刚擦干净的桌布上,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铁柱冲到林风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啪的一声,声音清脆,他也不觉得疼,咧着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想说点什么祝贺的话,嘴张了几下,蹦出来的却是“我操”两个字,然后又拍了一下大腿。
秦晓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眶更红。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看见林风朝她看过来,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风哥,恭喜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说得很清楚。
林风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叠好,揣进贴身内袋。钱还没到账,但合同在手,五百万的数字印在纸上,像一颗定心丸,贴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沈若溪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合同副本锁进自己的文件柜,钥匙拔下来放进包里。她走到林风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客气。
“这笔钱别乱花。先建加工厂,有了加工厂,你就不用担心药材积压的问题。烘干、切片、包装,自己一条龙做下来,利润至少再翻一倍。”
“听你的。”林风说。
沈若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夹在腋下,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村委会。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钉子,钉得不深不浅,刚好够挂一幅画。
铁柱还在门口傻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用手揉了揉,揉完了继续笑。秦晓雨站在他旁边,手已经从门框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
“风哥,五百万,你打算怎么花?”铁柱问。
“建加工厂。”
“建完加工厂呢?”
“买种子,扩地。”
“扩完地呢?”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铁柱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赵家老宅里,气氛截然不同。
赵天彪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瓶的碎片,碎了好几瓣,最大的那块上面还残留着半朵牡丹花,花瓣是蓝色的,碎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锯齿。他摔的,从柜子上拿下来的,他母亲最喜欢的一个花瓶,摔完了才想起来是他妈的,但已经摔了,捡不回来了。
赵有福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旱烟袋,抽一口,停一下,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屋子里弥漫,久久不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听到坏消息的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事情越大。
“五百万。”赵天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一个废物,种了几根草,就值五百万。”
赵有福又抽了一口旱烟,把烟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散成一摊。他把烟袋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
“天彪。”他的声音不大,但赵天彪立刻停止了嘟囔,“你从十七岁开始在县城混,混了二十一年,攒下了多少?”
赵天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到一千万。”赵有福替他说了,“你用了二十一年,他用了不到一年。这个人,不能留了。”
赵天彪看着父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冷静的、像杀鸡一样平淡的决心。
“爸,你的意思是……”
赵有福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堂屋中央绽放,然后凋谢,花瓣散落一地,看不见了,但气味还在,呛得人想咳嗽。
赵天彪不敢咳,把那股痒意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有福抽完那锅烟,把烟袋在扶手上磕干净,站起来,背着手走进了里屋。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老猫在夜里行走,不出声,不惊动任何人,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在看着你。
赵天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是碎了一地的青花瓷片。他蹲下去,把最大的那块碎片捡起来,是瓶底,上面印着“景德镇制”四个字,蓝色的,工工整整。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指腹被瓷片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滴血,他没擦,让血滴在瓷片上,顺着“制”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流,流到碎片边缘,滴在地上,跟烟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
林风不知道这些。
他正蹲在药田里,手里抓着一把土,土在指间散开,湿润,松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铁柱在他旁边挖沟,准备种新一批的黄精苗,秦晓雨在育苗室里整理苗盘,把长得太密的苗分到空盘里,一株一株地移,像在给婴儿换尿布。
新种的黄精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手指,蜷着,慢慢伸直。林风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株幼苗的叶子,叶子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村子。炊烟升起来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屋顶上的瓦片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铁柱的锄头起落之间,土块被拍碎,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秦晓雨在育苗室里哼着一首歌,声音很小,隔着塑料薄膜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煮烂了的红薯。
林风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合同。纸面光滑,手汗让纸张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字还在,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签着他的名字,红手印按在上面,指纹一圈一圈的,像一个缩小了的年轮,记录着他从被全村人嘲笑的废物到签下五百万合同这一天之间所走过的每一步路。路的起点是他爸去世那天跪在灵堂里掐进棺材板的指甲,路的终点还没到,还远着呢。
沈若溪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份合同的副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林风的签名。字不好看,但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她用食指摸了摸那个签名,指腹在纸张的凹凸感上滑过,像在触摸一个人的指纹。
她翻到第一页,把合同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回包里。包放在桌上,她伸手拍了拍,像是拍一个孩子的头。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声就停了,她没接。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镇政府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是白天施工队留下的。路灯的灯泡上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棱了几下,落下一些细小的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