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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谁碰过这台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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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柳树沟那边就炸了锅。

消息是赵伯踩着露水跑过来传的:“耿直!出怪事了!新装那台水车,半夜里自己响,跟小孩哭似的!”

耿直正蹲在院里修那只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村风筝,闻言抬起头:“卡住了?”

“不是卡住!”赵伯喘着气,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是那种……呜噜呜噜的颤音,听着心里发毛!村里几个胆小的婆娘,天没亮就跑去烧香了,说水车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小豆从屋里探出脑袋:“闹鬼啦?”

“鬼个屁!”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阿顺叔在哪儿?”

“在棚里摸他那堆旧齿轮呢。”

“叫他,带上吃饭的家伙。”耿直把风筝往墙边一靠,“咱们去看看。”

赶到柳树沟时,水车旁已经围了二三十号人。那台新装的水车是县里统一配的型号,铁架子刷着蓝漆,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此刻它正缓缓转动,发出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确实不像机械故障,倒像是什么活物在铁皮里头憋着哭。

“耿师傅来了!”有人喊。

人群让开一条道。耿直没急着去看电机,反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车底座下的泥地。昨夜下过雨,泥土还湿着。他捻了捻指尖的泥,又抬头看了看底座与地基的接缝。

“地基沉了半寸。”他说。

“半寸能有这么大动静?”有人不信。

耿直没答话,转头看向阿顺。盲匠已经走到了水车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然后缓缓贴上了转动的轮轴。

人群安静下来。

阿顺的手掌贴着冰冷的铁,指尖顺着轮轴慢慢移动。他闭着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焊接缝上——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微凸点,像是焊枪多停留了半秒。

“不对。”阿顺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铁里有‘怕’。”

“怕?”有人嘀咕。

阿顺的指尖在那凸点上轻轻按压,眉头越皱越紧:“这儿……有人一边抖一边焊的。手抖得厉害,心里慌。”

耿直心头一震。他走到阿顺身边,也伸出手,闭眼触碰那处焊点。

刹那间,画面涌了进来——

昏暗的工棚,外头暴雨如注。三个穿着工装的年轻技工围在水车部件旁,脸上都是汗。桌上摆着冷掉的馒头,没人动。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正咬着牙拧螺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扳手。工棚外传来领导在电话里的吼声,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明天必须通水!耽误了灌溉,你们全给我滚蛋!”

瘦高个儿额头的汗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手里的扳手又滑了一下。旁边同伴低声说:“慢点,别急。”

“能不急吗?”瘦高个儿声音发颤,“这地基昨天才夯的,雨这么一泡……千万别在我手上塌,千万别……”

画面碎了。

耿直睁开眼,手心全是汗。他沉默了几秒,转头问柳树沟的村长:“这水车,是哪批人装的?”

“就县里施工队啊,三个月前装的。”村长说,“咋了?”

“装的时候,是不是赶上下大雨?”

村长一愣:“你咋知道?那天确实暴雨,本来要停工的,可上头催得紧……”

耿直没再问。他走到一旁,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那本越来越厚的《手感档案》,快速翻找。纸页哗哗响,最后停在一页记录上——青山坪灌溉渠崩塌事故,三个月前,死了一个十九岁的学徒工。事故报告附件里有现场工具的照片,其中一把扳手的握柄上,检测出异常的汗渍残留纹路。

耿直把档案合上,深吸一口气。

“耿师傅,到底咋回事?”村长凑过来。

“机器没事。”耿直说,“是装机器的人,心里有事。”

人群面面相觑。

耿直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赵伯:“赵伯,搭个亭子吧。”

“亭子?”

“就搭在水车旁边。”耿直说,“不用大,能遮雨就行。挂块木牌,写‘安心亭’三个字。”

赵伯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成,我这就找人砍竹子。”

“咱们不修机器,”耿直转身对柳树沟的村民们说,“先治人心。”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治人心?咋治?”

“这水车还响呢!”

“耿师傅,你不是开玩笑吧?”

耿直没解释,只是看向阿顺。盲匠已经收回了手,正用布仔细擦着指尖。他朝耿直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赵伯动作快,当天下午,一座简单的茅草亭子就在水车旁立起来了。木牌是阿顺亲手刻的,“安心亭”三个字刻得深,笔画却柔和。耿直让赵伯定规矩:凡是想来帮忙、或者心里不踏实的,就赤脚踩进新和的黄泥里,再用手掌抚过水车底座一圈,嘴里念一句“我在,不怕”。

头一天,只有三五个老头老太太来试。他们一边踩泥巴一边笑:“这算啥法子?跳大神啊?”

可到了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些。有个中年汉子踩完泥巴,手摸着底座铁皮,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啥也没说,抹了把脸就走了。

第三天夜里,柳树沟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蹲在安心亭边上守夜。半夜时分,水车那呜咽声果然弱了下去,虽然没完全停,但听着不再那么揪心了。

消息传开,第四天一早,安心亭前居然排起了队。

小陆的摄像机一直没停。他躲在远处的老槐树后头,镜头悄悄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雨檐下一个身影上——马守业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人群外围,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

他没说话,也没上前,就那么站着。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才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张被踩得脏兮兮的纸。那是他亲手编的《标准化手册》里的一页,不知被谁撕下来,又丢在了这里。

马守业把那张残页摊平,看了很久,然后对折,揣进了上衣口袋。

他转身要走时,正好碰上耿直从亭子里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马守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耿直走进亭子,看见亭柱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不深,但很清晰,像用钥匙划的。那痕迹的形状有些特别,像半个括号,又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传来微弱的温度。

就在这时,小豆从村口方向飞奔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边跑边喊:

“哥!哥!东莞那边……来信号了!”

耿直猛地抬头。

小豆跑到跟前,喘着气把手里那只尘封已久的“信使风筝”递过来——那是早年村里人去南方打工时带走的,已经好几年没动静了。此刻,风筝尾翼的竹片正以缓慢而坚定的节奏轻轻颤动:

哒、哒、哒哒。

哒哒、哒。

那节奏耿直从没听过,不像求救,也不像问候。它太慢了,慢得像是有人在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某个键。

“这说的啥?”小豆问。

耿直盯着那颤动的竹片,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摩斯电码,也不是任何预设的暗号。

那是一个男人,在千里之外,终于决定要打一通视频电话回家之前,手指无意识敲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犹豫的,紧张的,但最终落下去的,那一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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