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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林雪的债务

山村仙医 草上飞 2666 2026-05-15 16:26:08

林雪是走来的。

从青石沟到云溪村,十里山路,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还没亮就出门了,露水打湿了裤腿,鞋底磨得发烫,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她不觉得疼。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从昨天下午听到消息的时候就开始发酵,像面团在黑暗里慢慢发起来,堵在胸口,推不开,咽不下。

昨天下午,她在村口的杂货店买盐,听见几个来青石沟收山货的贩子在说话。说云溪村那个林风,以前是个二流子,现在不得了,跟省城的药商签了大合同,一下子成了千万富翁。说的人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不服气,但不管服不服,钱是真的,合同是真的。

林雪手里的盐袋子掉在地上,盐洒了一些出来,她蹲下去捡,手在抖。她把盐袋子捡起来,抱在怀里,走出了杂货店。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风的时候,她晕倒在老槐树底下,是他把她背起来的,她伏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不难闻。她想起林风给她妈扎针的时候,手稳得像石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妈的衣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想起自己跪下去要磕头,被他一把拽起来,他说“别动不动就跪,你腿不硬啊?”语气很凶,但她不觉得凶。她还想起那天晚上她翻墙的事,想起林风拉住她手的时候掌心很热,热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她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她妈昨天晚上给她的那包东西塞进兜里,出了门。她没跟她妈说去哪,她妈也没问,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早点回来”。

到了云溪村,已经是上午了。

她走到林风家门口,院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育苗室和晒在院子里的药材。林风不在,院子里只有铁柱在磨锄头,磨石嚯嚯地响,铁屑掉在水盆里,把水染成了灰黑色。林雪没敢进去,退到院墙外面,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了说什么,那包东西怎么递过去,递过去以后林风会是什么表情。

铁柱磨完锄头,端着水盆出来泼水,一开门差点踩到林雪。“哎哟我的妈!”铁柱吓了一跳,水盆歪了一下,水洒了一些出来,浇在墙角的青苔上,“林雪?你咋蹲这儿?来了多久了?”

林雪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上沾了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我刚到。”她的声音很小。

铁柱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风哥,林雪来了!”

林风从育苗室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土,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林雪站在院墙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尖的破洞比上次更大了,露出的袜子也是旧的,脚趾的位置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脚趾甲。

“进来啊,站外面干啥?”林风说。

林雪走进院子,站在枣树底下,低着头,不敢看他。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钱被她攥得很紧,攥出了汗,纸币有些发软,边缘都卷起来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风哥,这是我卖鸡蛋和花生攒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欠你的药费……对不起,只有八百块。”

她把钱递过来,手在抖,钱在手里哗哗响。

林风没接。

“你妈身体怎么样?”他问。

林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好多了,”她的声音有些哑,“能下地了,能做饭了。前天还去院子里晒了被子,她说她好久没晒过被子了,被子晒过以后有太阳的味道,闻着高兴。”

“那就好。”

林风把钱从她手里抽出来。林雪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林风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塞进自己兜里,把剩下的钱重新叠好,塞回林雪手里。

“我收十块钱诊费,剩下的你拿回去,给你妈买鸡蛋。”

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那沓钱上,把上面的“拾圆”两个字洇花了。她攥着那沓钱,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蹲下去,蹲在枣树底下,把钱抱在怀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起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忍不住。

铁柱站在育苗室门口,手里还拿着磨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转身钻进了育苗室,把塑料薄膜的门帘放下来,假装在里面整理苗盘。

林风蹲下来,蹲在林雪旁边,没说话。

林雪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像被水洗过一样。她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风哥,我怕……我怕以后你就不认识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发财了,有那么多钱,有那么多人找你……我怕你以后就不来青石沟了,不来看我妈了,也不来看我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用手背擦了,又下来了,擦不干净,“我怕你忘了我。”

林风看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细很软,像小孩子的头发,指腹在上面滑过,能感觉到头皮的温热,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洗发水,香味很淡,但闻着很干净。

“不会的。”林风说。

林雪哭得更厉害了。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她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天树上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飘,但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不知道会落在谁的脚边,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捡起来,夹进书里,做一枚书签,很久很久以后翻到那一页,还能看见叶脉的纹路,还能摸到叶子表面的绒毛,还能闻到那种淡淡的、属于那个季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林风站起来,从灶台上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她。林雪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那沓钱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棉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风哥,我走了。”她站起来,眼睛还红着,但不再哭了,声音也稳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让铁柱送你。”

“不用,我走过来的,走得回去。”

“铁柱。”林风喊了一声。

铁柱从育苗室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株石斛苗,苗根上带着土,土渣掉在地上,他也没在意。“送林雪回去,骑摩托去。”

“好嘞。”铁柱把石斛苗放回育苗盘,拍了拍手上的土,去推摩托车。

林雪跟着铁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两个字。风把声音吹散了,林风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从口型来看,像是“谢谢”,又像是“再见”,又像是别的什么。

铁柱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林雪爬上后座,两只手抓着铁柱的衣服,抓得很紧。摩托车开了出去,拐过巷口的时候,林雪回过头来,朝林风挥了挥手,手在风里晃了几下,像一只飞不高的鸟在扑棱翅膀,扑棱了几下,收回来了,摩托车拐弯了,看不见了。

林风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那碗水还没喝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冰凉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铁柱送人还没回来,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交错,像一张网,网住了地上的落叶和阳光,却网不住风。风从院墙上吹过来,穿过枣树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

育苗室的门帘被风吹起来了,塑料薄膜哗啦哗啦响,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但这里没有海,只有山,只有村子,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碗了,碗在灶台上,里面的水还剩半碗。他把那半碗水端起来,洒在枣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土面上一个深色的圆圈,像树的年轮蔓延到了地面上。

院门口的铁丝上晾着一件洗过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线头,风一吹袖子就飘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挥手,但袖子里面是空的,只有风。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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