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癞子带人来的时候,林风正蹲在药田里查看黄精的长势。第一批移栽的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叶片肥厚,茎秆粗壮,再过两个月就能采收。铁柱在旁边修水渠,把瀑布引下来的水用竹子一节一节接到地里,水流不大但够用,竹筒之间用铁丝绑着,接头处用泥巴糊了,不漏。
“风哥,水渠修好了,你来看看。”铁柱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林风刚要过去,山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五六个,脚步很重,踩在碎石路上哗啦哗啦响。他抬起头,看见张癞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个混混,手里都拿着铁锹和锄头,神色不善。
张癞子还是那副德行,光头,脸上的横肉比上次更多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棉袄,拉链坏了,用根麻绳系着。他看见林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想咬人又有点心虚。
“林风,上次的事还没算账。”张癞子把铁锹往地上一顿,锹头插进土里,他双手撑着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摆出一副懒洋洋的架势,“今天有人出钱让我来,你别怪我。”
他挥了挥手,身后五个人冲进药田,举起铁锹就要铲苗。
铁柱没等林风开口,已经从田埂上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释放,几步就跨过了半块药田,挡在了那几个混混面前。
“谁敢动一下试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混混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先动手。张癞子从后面挤上来,指着铁柱骂:“你他妈算老几?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话没说完,拳头已经到了。
铁柱的右拳结结实实砸在张癞子胸口,不是那种花架子,是实打实的、在工地上搬了十年水泥练出来的力气。张癞子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身后的药田里,压倒了一片黄精苗。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胸口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剩下的四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铁锹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该往后跑。铁柱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就退了一步,铁柱又走了一步,他们又退了一步,铁柱再走一步,有一个人手里的铁锹掉在了地上,叮叮当当几声,在安静的药田里格外刺耳。
“滚。”铁柱说。
四个混混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有一个跑掉了鞋,不敢回来捡,光着一只脚沿着山路往下跑,跑出去几十米才敢回头看。张癞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弯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的,但骂的不是铁柱,是那几个跑掉的混混。
山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沈若溪从那辆黑色的大众车里出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
“质检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林风的药材全部合格,没有任何违禁成分!谁再捣乱,我马上报警!”
她走到药田边上,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亮出那个红色的公章,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几个还没跑远的混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红章,跑得更快了。张癞子捂着胸口,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停,低着头往前冲,像一只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野猪。
沈若溪走到林风面前,把文件递给他。林风接过去翻了翻,和上次那份差不多,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甚至比上次的更好。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看着沈若溪。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
“猜的。”沈若溪说,“赵天彪不会只放谣言,他肯定会来硬的。我就赌他会选今天。”
铁柱从药田里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拳头,指节上沾了一点张癞子的血,不是自己的。他在田埂上蹭了蹭,把血蹭掉了,蹲下来把被压倒的那几株黄精苗扶正,培了培土,用手掌压了压。
“倒了十几株,还能活。”铁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山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轻,是一双小脚跑在碎石路上的声音。秦晓雨从竹林里钻出来,头发被树枝挂散了,脸上有一道被叶子划过的红印,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
她看见张癞子已经跑了,看见沈若溪在这里,看见铁柱没事,看见林风好好的,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松了一口气,又从松了一口气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无法否认的酸涩。
她走到林风面前,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林风手里。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湿漉漉的,是汗。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旗。她跑进竹林,消失在那些翠绿的竹子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林风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紧张的情况下写的,有些笔画写了一半就拐弯了,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新写:“我哥在查你的药田秘密,小心。”
他把纸条叠好,揣进贴身内袋,跟那份合同放在一起。纸面贴着纸面,合同是打印的,纸条是手写的,一个工整,一个潦草,一个公事公办,一个带着体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向远处的山脊。
赵天彪站在山脊上,离得很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松树下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风吹起他的衣角,衣角在风里飘了几下,又垂下去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沈若溪开车走了,久到铁柱把水渠修完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不是下山的路,是往后山更深处的路。那个方向,是林风发现洞穴的位置。
林风站在药田边上,看着赵天彪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印记在阳光下很淡,但能看见,青绿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在皮肤底下蔓延,比前几天又多了一圈,第三层的封印纹路已经隐约成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地图,缺了几笔,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铁柱也看见了山脊上那个人影,但没说什么。他把竹筒里的水流量调了调,让水流慢一些,免得冲坏了刚培好的土。水从竹筒里流出来,顺着新挖的水渠往前走,经过一排排黄精苗的根部,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几千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沈若溪的车早就开走了,排气筒冒出的白烟已经散了,路上只留下两条轮胎的印子,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后山脚下,又被风扬起的土盖住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像两条快要消失的伤疤。
林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蹲下去摸了摸那几株被压倒的黄精苗,叶子上有泥土,他用手指轻轻拂去,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苗没有断,根还扎在土里,还能活。
从药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风走在前面,铁柱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铁柱在路上捡了一根树枝,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甩到路边的草丛里,惊起一只蚱蜢,蚱蜢从草叶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盘棋还在。棋子被人动过了,红方的车退了两步,黑方的马进了中营,局势又活了,谁胜谁负还不一定。林风从槐树底下走过,没看那盘棋,铁柱也没看。
赵家老宅的灯亮了,二楼的窗户透出黄色的光,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早就过了花期,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秦晓雨房间的窗户是暗的,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林风推开自家院门,门轴响了一声。林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句“风儿回来了,饭马上好”。灶台上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走进堂屋,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字还是那行字,“小心”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从背面能看见墨迹渗过来的痕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在灶膛里烧了,火苗舔了一下纸边,纸缩成一团,变成灰,散了,被灶膛里的热气卷起来,从烟囱里飞出去,飞到天上,跟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