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风把铁柱叫到了院子里。
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两个大男人，林秀兰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传出几句戏曲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像蚊子叫。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透出的一点暗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赵天彪在查我的秘密。”林风把秦晓雨那张纸条递过去，铁柱接过去，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看完后把纸条叠好还给他，没说话。
“他查我，我不能光等着。”林风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扔在地上，“我得先查他的底。”
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赵家老宅探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小卖部买包烟”。林风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铁柱这个人，憨是憨了点，但胆子大，手脚也利索，爬墙上房的事没少干。
“小心点。”林风说。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从院墙边抄起一根晾衣竿，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赤手空拳地出了门。
赵家老宅在村子东头，从林风家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铁柱没走大路，翻了两道院墙，从一个没人住的空院子里穿过去，直接摸到了赵家老宅的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排水沟，沟里干着，长满了枯草，铁柱踩着沟沿，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
赵家正屋亮着灯，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铁柱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溜过去，听见赵天彪的声音，还有几个陌生人的声音，口音不像本地的，像是县城来的。他没停，绕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旧房子，是赵家老宅原来的牲口棚和杂物间，后来不养牲口了，就堆了些不用的东西。铁柱推开最边上一间屋的门，门没锁，轴有点锈，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赶紧停了一下，听了听动静，前面没反应，才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破家具和烂农具，灰尘厚得能陷进去半个脚掌。铁柱捂着鼻子，在杂物堆里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抬头看见屋顶上有个阁楼入口，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面压着一把扫帚。他搬了把破椅子垫脚，踮起脚尖把扫帚拿开，掀起木板，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不大，堆着几个旧木箱和藤筐。铁柱打开手电——他带了一把小号的手电，用黑胶布缠了筒身，只露出前面一小圈光，不会四处散射。手电光照过去，木箱表面落满了灰，有一个箱子是新一点的，铁皮的，漆面还亮，锁扣没锁，只扣着。
铁柱打开铁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本和一些单据。他翻开最上面那本老式账本，黄纸黑字，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翻了几页，他的眼睛瞪大了。
“化工厂排污费——刘主任，两万。”
“县里打点——张副县长，五万。”
“镇土地所——周所，一万。”
一笔一笔，时间、金额、人名，清清楚楚，工工整整，像教科书一样规范。铁柱的手有些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从封面到内页，拍了个遍。拍完又把账本放回原位，把箱子扣好，把扫帚重新压在木板上，一切恢复了原样。
就在他要从天窗翻出去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三个人，从堂屋方向往后院走，边走边说话。赵天彪的声音最大：“……那个林风的药田，肯定有鬼，正常种能长那么快？你们回去给我查，查他的种子从哪来，查他用的什么肥。”
铁柱屏住呼吸，从天窗翻了出去，落在后院草地上，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脆响。
赵家的狗叫了。
一条大黑狗从狗窝里蹿出来，朝着铁柱的方向狂吠，铁链被它挣得哗啦哗啦响。铁柱没跑，站在原地不动，黑狗叫了几声，见没人动，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低沉的呜呜声。
“叫什么叫！”赵天彪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骂了一句，狗不叫了，夹着尾巴缩回了狗窝。
铁柱从院墙上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没出声。他沿着来路往回跑，翻了两次墙，穿过三条巷子，推开林风家的院门，闪了进去。
林风还在院子里等，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看见铁柱进来，他站起来，把烟别在耳朵上。
“咋样？”
铁柱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翻开相册，递过去。林风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冷峻。
“化工厂排污费——刘主任，两万。”林风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县里打点——张副县长，五万。”他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没看错，就是张副县长”。
林风把手机还给铁柱，坐在石凳上，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捏了捏，烟丝从破裂的纸缝里漏出来，掉在地上。
“这是赵家行贿的证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赵天彪的化工厂往山溪里排污，县里有人帮他兜着，这些钱就是买路钱。”
铁柱蹲下来，把手电放在地上，拧开后盖把电池取出来，一节一节地抠，抠完了又把电池装回去，拧上后盖。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风哥，这些照片要是交出去，赵天彪是不是就完了？”
林风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一定。这些账本上写的是‘刘主任’‘张副县长’，没写全名，拿出去人家不认，说是你编的。而且账本在赵家，你拿不到原件，光靠照片，不够。”
铁柱愣了一下，把手电揣回兜里:“那拍了不是白拍？”
“不白拍。”林风站起来，把那根捏碎的烟收进掌心，走到灶台边扔进了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烟丝烧着了，发出一股呛人的气味，“先留着，不到时候不用。等机会，等赵天彪自己露出马脚。”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裤子上沾了阁楼上的灰，拍的时候灰尘扬起来，在月光下飞舞，像无数只细小的飞虫。
“你身上有伤没？”林风问。
“没有，翻墙的时候磕了一下膝盖，不碍事。”铁柱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不疼，“赵天彪在查你的种子和肥料，你小心点。”
林风点了点头。
铁柱走了，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林风站在枣树底下，把那根晾衣竿从墙边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了。晾衣竿是竹子的，用了好几年了，竹皮发黄，有几道裂纹，但不影响用，挂几件衣服还是稳当的。
他走进堂屋，林秀兰已经关了电视，屋里黑着灯。灶台上的粥锅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灶膛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铁柱发来的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县里打点——张副县长，五万。”那个“张”字写得很有特点，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条蛇的尾巴，拖到纸的边缘才收住。
林风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