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风刚打开院门,一个人扑通跪在了门槛前面。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像干透了的橘子皮,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上打着补丁,膝盖跪在碎石路上,硌得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两只手撑着地面,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咳嗽。
“林神医,救救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我肺癌晚期,县医院说没救了,让我回家准备后事。我听说你能治绝症,走了三十里路来的,求你救救我……”
铁柱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门口跪着一个人,粥碗差点没端住,赶紧放在枣树下的石凳上,跑过来扶人。
“大叔,你起来,别跪着,地上凉。”
男人不起来,铁柱拉了两下没拉动,他瘦是瘦,但跪着的时候像扎了根,怎么都拽不动。林风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灵识探进去,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剖开皮肤、肌肉、肋骨,直达肺部。左肺下叶有一个鸡蛋大的肿瘤,边缘不规则,像一只螃蟹的爪子伸进了周围的正常组织里。周围的淋巴结肿大了好几颗,像一串葡萄挂在气管旁边。癌细胞已经突破了肺部的屏障,开始在胸腔里扩散。竹简的信息紧跟着浮现出来:“肺腺癌,T3N2M0,ⅢB期。肿瘤活性极高,已有淋巴结转移。当前可用手段:金针第二式配合特定药引,可抑制肿瘤生长、缩小病灶、延长生存期。需药引:百年以上野山参一支,配合回春掌每日温养病灶,连续施针七次,可控制病情。”
竹简接着给出了药引的具体要求:“野山参,参龄百年以上,体重三十克以上,须根完整,芦头清晰。市价预估:五万至八万元。”
林风把手从男人的脉搏上收回来,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男人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在绝望的边缘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光,微弱,但还亮着。
“大叔,你叫什么?”
“赵大成,隔壁赵家沟的。”男人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有淡淡的血丝,“林神医,我知道我穷,看不起病,但我还有两个孙子,我想看着他们长大……”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舔了一下,大概是苦的。他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抓住了林风的裤腿,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怎么都不肯松。
“我……我拿不出钱,但我可以给你干活,给你种地,给你当牛做马,求你了……”
林风站起来,伸手把赵大成从地上扶起来。赵大成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林风一只手就能把他提起来。他站不稳,两条腿打着哆嗦,铁柱从旁边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搀到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又把那碗粥端过来递给他。
“大叔,先喝口粥,暖暖胃。”
赵大成接过粥碗,手在抖,粥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指,他没觉得疼,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跟粥混在一起,他也没擦,连粥带泪一起喝了。
林风站在枣树底下,右手插在兜里,掌心在发烫。他的脑子在快速转动。五万块钱,他现在拿得出来,合同上签的五百万已经到账了三百万预付款,但那是用来建加工厂、买种子、扩地的钱,每一笔都有用处。而且这不是第一个病人,竹简要求五个,这只是第一个。
铁柱从厨房里又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林风,低声问了一句:“风哥,那个什么参,要五万?”
林风点了点头。
铁柱看了赵大成一眼,赵大成坐在石凳上,缩着身子喝粥,瘦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猫,蜷在那里,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赶走。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捧着碗,碗在他手心里都显得大。
“五万块你帮他出?”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风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口粥,粥已经有点凉了,红薯的甜味还在。他把粥咽下去,说了一句:“先记着,考核要紧。”
铁柱愣了一下,没听懂“考核”是什么意思,但没追问。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赵大成,赵大成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嘴,纸巾攥在手里没舍得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风把粥碗放在石凳上,走到赵大成面前蹲下来,把他的上衣撩起来,露出后背。赵大成的背脊瘦得像一把弓,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算盘的珠子。林风的手掌贴上他的背部,灵识锁定左肺下叶那个肿瘤的位置,金针取出来,消毒,刺入肺俞穴。
第一针下去,赵大成的身体猛地一紧,像被电了一下。林风捻动针柄,灵力顺着针尖渗入体内,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后背流向胸腔,包围住那个肿瘤。肿瘤的表面在灵力的作用下开始发生变化,癌细胞的活动被抑制了,炎症反应减轻了,肿瘤周围的正常组织得到了保护。
第二针,膏肓穴。针入一寸五分,捻转得气。赵大成的咳嗽立刻轻了,喉咙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小了很多。他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不再像拉风箱一样费劲。
第三针,灵台穴。这是督脉上的要穴,通阳活血,对肺病有奇效。针下去的时候,赵大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背上的一块大石头。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虽然还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那种死灰色了。
留针二十分钟。林风每隔五分钟捻一次针,每次捻针都用灵识探查一遍肿瘤的变化。肿瘤没有缩小,但活性降低了,周围的炎症消退了一些,淋巴结的肿胀减轻了。癌细胞的扩散被暂时遏制住了,就像一列正在高速行驶的火车被拉了紧急刹车,虽然停不下来,但速度降了不少。
起针的时候,赵大成的咳嗽完全停了。他直起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又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不敢相信。
“我……我能呼吸了?”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里那种久违的顺畅,“林神医,你真的能救我?”
“能控制,但需要药引。”林风把金针收好,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百年野山参一支,我帮你找,你先回去,七天以后再来。这段时间别干重活,别抽烟,别喝酒,按时吃饭,多睡觉。”
赵大成又要跪,被林风一把拽住。
“别跪了,你跪了我还得拉你,费劲。”
赵大成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有哭出声,就是流,默默地流,流到嘴角他舔一下,流到下巴他用袖子擦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卷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加起来不到五十块。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手在抖。
“林神医,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全部的了……”
林风没接,塑料袋塞在两个人之间,他的手没有伸过去,赵大成的手也没有收回来。
“你先收着,等病好了再给。”
赵大成攥着塑料袋,指节发白。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铁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老朋友,不是客气,是那种“我懂你”的拍法。
赵大成走了,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腰比以前直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林风一眼,那个眼神很深,里面有感激,有敬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根竹竿插在地上。
铁柱蹲在院子里,把那两碗粥碗收了,在水盆里洗了,用抹布擦干扣在碗架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风旁边,问了一句:“风哥,你真的要帮他出那五万块?”
林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竹简上显示着功德值的数字,从0变成了10——不是四十,是十。信息浮现出来:“患者赵大成,肺腺癌。初次施针抑制病情,功德值+10。后续完成全部七次施针并提供药引,方可获得完整功德值四十。”
林风看着那个“10”,沉默了几秒。竹简这是在逼他不仅施针,还要出钱买药引。功德值的分配机制比他想的更严格——光施针不够,药引不能少。他握了握拳头,把目光从掌心收回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院子里,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交错。
铁柱还在等他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铁柱,说了一句:“考核数据需要。”铁柱一脸茫然,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林风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卡是沈若溪帮他在镇上办的,里面有三百万预付款。他把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银灰色的,正面印着银行的名字和卡号,背面他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花了。他把卡揣进兜里,走出门,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锁了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老孙头看见林风走过来,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放了下去。这次他走对了,吃了对方一个马。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黄黄的,不太好看,但笑是真的。林风从槐树底下走过,没看那盘棋。
赵家老宅的大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被面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红红绿绿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赵天彪的车不在门口,不知道开去哪了,黄毛也不在。秦晓雨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怀孕的女人挺着肚子站在窗口往下看,但她不在,窗户里面是空的,只有风。
林风从赵家老宅门前走过,脚步没停,目光往二楼那扇窗户扫了一眼,就一眼,脚步没停。
走到村口公交站牌下,他停下来等车。站牌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看不清班次和时间。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吹过来,把站牌上贴的一张广告纸吹起一角,啪啪地响。广告纸上印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笑容灿烂,旁边写着“XX医院,专治不孕不育”。医生的脸被风吹得皱了,笑容扭曲了,像在哭。
林风盯着那张广告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印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发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不烫手,但暖。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过身,对着公路的方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