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要来人的消息,是沈若溪头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林风的。
“省农业农村厅的李处长,明天到云溪村。”沈若溪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你的仙草项目引起了省里注意,这次是专程来看的。明天穿得体一点。”
林风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又看了看脚上那双沾满干泥的解放鞋,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站满了人。杨副县长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村口来回踱步,时不时看表。赵有福比他来得更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捏着一包中华烟,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新的,金灿灿的。
沈若溪站在杨副县长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一点淡妆,嘴唇上涂了很浅的口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目光扫过赵有福手里的那包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从药田里直接过来的,裤腿上沾着泥巴,胶鞋上全是干了的泥块,走起路来鞋底的泥块磕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他洗了手,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一道泥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赵有福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移开了目光。
九点半,一辆深色的商务车从镇上的方向开过来,车子在村口停稳,先下来的是杨副县长身边的秘书,拉开后车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中等身材,戴着银框眼镜,穿一件深色的夹克衫,不是西装,但看着就是当官的,那种气质长在骨头里,穿什么都看得出。
李处长,省农业农村厅的。
杨副县长迎上去,跟李处长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赵有福跟在杨副县长身后,等他们说完话,赶紧递上烟,脸上堆满了笑,像一朵盛开的菊花,褶子全挤在一起了。“李处长,欢迎欢迎,我是云溪村的赵有福,您抽烟。”
李处长客气地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放在手里转了转,没点,夹在了耳朵上。他的目光越过赵有福的肩膀,直接落在沈若溪身上,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沈镇长,杨县长一路上都在夸你工作做得好。”
沈若溪跟他握了握手,笑了笑,没说客套话,侧身指了指林风的方向:“李处长,这就是林风,我们村的中药材种植大户。”
李处长的目光转向林风,看见他那身打扮,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伸出手,主动握手。他的握法很实在,力气不小,不像有些人跟农民握手只是碰一下指尖就缩回去。
“林老板,久仰。”李处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洪亮,“你的那个黄精样品,我们厅里做了检测,数据惊人。我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种出来的。”
林风握着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他的手比李处长的粗糙得多,像砂纸,但握得很稳,不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
“李处长,我带你去地里看。”
李处长点了点头,松了手,跟在林风后面往后山走。杨副县长走在李处长旁边,沈若溪走在杨副县长旁边,一行人沿着村道往后山走。赵有福拿着那包中华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没人搭理他,脚步慢了下来,从队伍的前面掉到了中间,又掉到了后面,最后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药田到了。
李处长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黄精苗,蹲下去用手扒开叶子,看根部的土壤,又站起来放眼望去,整片药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黄精苗排列整齐,株距均匀,叶片肥厚,颜色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林老板,你这株距是多少?”
“三十公分。”
“基肥用的是什么?”
“腐熟的农家肥配草木灰,每亩两吨。”
“病虫害怎么防治?”
“主要以预防为主,保持通风透光,土壤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病虫害自然就少了。偶尔有蚜虫,用苦参碱和烟叶水喷施,不用化学农药。”
林风回答得很流畅,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数据精确,逻辑清晰。李处长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杨副县长说了一句:“杨县长,这个项目要重点扶持。”
杨副县长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赵有福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手里那包中华烟还没拆封,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攥得手心出汗。他站的位置离李处长至少有五六米远,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李处长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午饭安排在村委会,沈若溪提前让人收拾了桌子,铺了一块新桌布,桌上摆了八道菜,都是村里的土菜——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清炒时蔬、蒸红薯、煮玉米、一盆土鸡汤。没有山珍海味,但都是地道的农家菜,食材新鲜,味道实在。
李处长坐在主位,杨副县长坐在他左边,沈若溪坐在他右边。林风被安排坐在沈若溪旁边,铁柱坐在林风旁边,铁柱面前摆了一只鸡腿,他没敢吃,咽了好几次口水,忍着。
赵有福端着碗站在门口,不知道坐哪。桌上的位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他的。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在角落里坐下来,面前是一碟花生米和一碗白米饭。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像在嚼一块橡皮,怎么都嚼不烂。
李处长端起酒杯,站起来:“林老板,敬你一杯,希望你的仙草事业越做越大。”
林风站起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是村里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有点像醪糟,但后劲不小。他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他看了一眼沈若溪,沈若溪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笑,是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笑。
赵有福在角落里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滚了两下,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那颗花生米,没有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白的,辛辣的,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李处长吃完饭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林风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林老板,省里有个农产品展销会,下个月在省城举办,我让人给你留个展位。”林风说“好”,李处长上车走了。杨副县长跟在后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若溪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了,排气筒冒出的白烟在村道上拖了很远,像两条白色的蛇在灰色的路面上爬行,爬得很慢,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赵有福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的那包中华烟终于拆开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凑近了烟头,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绕了一圈,散开了。他站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不抖了。
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看着他裤腿上的泥巴和胶鞋上的干泥块,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掉了一小块干泥巴。泥巴掉在地上,碎成几瓣,灰白色的,像干了的药渣。
“下次省里来人,换双鞋。”沈若溪说。
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的干泥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帆布,帆布有好几处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脚趾在动。
“换了鞋我就不会走路了。”林风说。
沈若溪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一根小木棍轻轻地敲着一只空碗,碗不响,棍子也不响,但声音在那里,在空气里,在耳朵里,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老槐树下,赵有福把第三根烟掐灭了,烟头摁在树干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印。他把那包拆开的中华烟揣进兜里,转身往赵家老宅走,步子不快,背微微驼着,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瘪了,但皮还在,外面看不出什么,里面已经塌了。
秦晓雨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里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她看见林风站在村委会门口,看见沈若溪跟他说话,看见沈若溪拍他肩膀上的泥巴,看见两个人对视而笑。她的手指攥着窗帘布,指节发白,她把窗帘放下了,转身走进了房间的深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几下,轻了,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