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丽华是在秦晓雨从后山回来的路上拦住她的。
村道窄,两边是排水沟,秦晓雨低着头走路,没看见前面站着人,差点撞上去。她抬起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花格子围巾,围巾的穗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你一天到晚往林家跑,像什么话?”宋丽华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浑身不舒服,“你哥说了,再去找林风,就把你送县城去。你舅舅在县城给你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多,包吃住,你收拾收拾,下周就走。”
秦晓雨攥紧了手里的布袋子——那是她准备给林风带去的几块红薯干,她妈晒的,甜得很。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几下,说出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妈,我就是喜欢他。”
宋丽华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扇了过来。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刺耳。秦晓雨的脸被打偏了,马尾辫甩到前面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尝到了铁锈味,嘴唇破了。
“你知不知道赵家和林家什么仇?”宋丽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围巾的穗子在胸前剧烈晃动,“你爸当年是怎么被林家的人害的?你现在去找林风的儿子,你是要气死你哥?还是要气死你爸?”
秦晓雨把脸转过来,瞪着母亲,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泪,但被她忍住了,像一潭被石头砸中的水,荡了几圈,又恢复了平静。
“妈,我不想活成这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声音发抖。
宋丽华愣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掌心红红的,那是刚才打女儿留下的。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穗子拂过秦晓雨的脸,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那道红色的掌印,但来不及了,掌印已经肿起来了,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像一幅画被人画错了,擦不掉了。
“你不想活成哪样?”宋丽华把手放下来,插进棉袄口袋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林风那个穷鬼能给你什么?他有房子吗?有车吗?有存款吗?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你?”
秦晓雨没说话。
她想起林风签的那份合同,想起铁柱说的“三百万”,想起沈若溪手里的那份质检报告。这些数字和文件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她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母亲要的不是数字,是房子、是车、是存折上的零。
“他以后会有的。”秦晓雨说。
宋丽华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种“你太年轻了”的表情。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秦晓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秦晓雨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任凭母亲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回去吧,别再去找他了。”宋丽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瘦,棉袄太大了,像一件不合身的盔甲,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秦晓雨站在村道上,脖子上围着母亲的花格子围巾,手里还提着那袋红薯干。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山脊上滑下去,久到暮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灰色,久到远处赵家老宅的灯亮了起来,一楼的、二楼的、门廊的,一盏接一盏。
她听见赵天彪的车声从镇上方向开过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车门关上的声音,嘭的一声,然后是大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赵天彪的骂声——不知道在骂谁,声音很大,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秦晓雨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她没有拿回家,也没有扔掉,就放在那里。风把围巾的一角吹起来,吹了好几次,每次都吹到同一块石头,撞一下,又垂下去了。
她提着红薯干,从村道拐上了去后山的路。天黑透了,月亮还没上来,山路黑黢黢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踩到石头差点摔倒。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样走着,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什么东西的人,不知道东西在哪,但知道自己必须找到。
药田里没有人。
黄精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反射着月光——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光不够亮,但够她看清脚下的路。育苗室的门开着,塑料薄膜的门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泡泡在黑暗中膨胀,又瘪了。
她蹲在药田边,把红薯干放在田埂上,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田埂的泥土上,砸出细小的坑。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但知道迟早会落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山路上传来。
她没抬头,听得出那个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把脚印刻进泥土里一样。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了,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蹲下来。
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秦晓雨抬起头,看见林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棉袄,裤腿上又是泥,胶鞋上沾着一片枯叶,叶子是杨树的,心形的,黄透了,像一枚书签夹在鞋帮和鞋带之间。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纸巾湿透了,皱成一团,她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你怎么在这?”她问,声音哑哑的。
“药田要浇水,晚上来了一趟。”林风说,“看见你蹲在这里,就没浇水。”
秦晓雨又哭了,这次哭出了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低低地叫,叫得人心疼。她哭着哭着,头歪过来,靠在林风的肩膀上。棉袄的布料很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靠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林风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肩膀被秦晓雨靠着,手里的纸巾已经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月光洒在药田上,把黄精苗的叶子照得发亮,像一片一片的银片铺在地上。
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拿着手电,光没打开。他看见秦晓雨靠在林风肩膀上,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远处赵家老宅的灯还亮着,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秦晓雨的房间是哪一个,但灯亮着。灯亮了很久,直到深夜才灭。
秦晓雨哭够了,从林风肩膀上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林风的肩膀站稳,把田埂上那袋红薯干塞进林风手里。
“我妈晒的,甜得很。”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有拢,就那样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风停了,腰却没直起来。
林风站在药田边上,手里提着那袋红薯干,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下了山坡,拐进巷子,被赵家老宅的院墙挡住了,看不到了。
铁柱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着手电,光还是没打开。他走到林风旁边,看了看那袋红薯干,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唢呐,调子很悲,像送葬,又像出嫁,分不清。药田里的黄精苗在风中摇晃,叶子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几千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林风把红薯干的袋子系好口子,揣进棉袄口袋里,口袋很大,袋子塞进去还剩一大半露在外面。他用手按了按,把露出来的部分塞进去,但塞不进去,袋子太鼓了。他就那样让它露着,转身走了。
铁柱跟在后面,手电在手里转了两圈,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光柱在夜空中闪了几下,像信号灯,亮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山,暗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家老宅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窗户关上了。窗户是木头的,关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很轻,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叹气,叹得很小心,怕被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