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推开沈若溪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镇政府大楼里只有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白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长方形。走廊里很安静,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根生了锈的铁钉。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若溪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侧着头,脸枕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有的折了角,有的贴了标签。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醒来继续写。一杯茶放在桌角,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潭死水里的水草。
林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整个人松弛下来,像一个卸下了盔甲的士兵,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桌上的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光线柔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是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跟她那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完全不搭,但披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
沈若溪醒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摸了摸肩上的那件棉袄,手指碰到粗糙的布料,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林风站在旁边,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柔和,柔和里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还不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睡够。
“看你灯还亮着。”林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快顶到桌底了,“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睡着了。”
沈若溪把棉袄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桌角。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放下了。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跟我爸吵架了。”她忽然说。
林风看着她,没接话。
“他让我回省城,说我在基层锻炼够了,该回去铺路了。”沈若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说不,他说为了什么?为了一个种地的?”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他说,为了一个种地的,值得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值得。”沈若溪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那根秒针听见。
她抬起头看着林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像冬天的河面上结了薄冰,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反光,但冰还没化,水在冰下面流,看不见,只有反光。
林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他说。
沈若溪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开,看着桌上那堆卷宗。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是化工厂的工商登记资料,上面盖着公章,字迹清晰。她看了几秒,又合上了。
“官司的事,我会想办法。”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笃定,但多了一点沙哑,“刘律师在调取化工厂的排污记录,环保局那边我找人催了,下周应该能出。”
“不用太急。”林风说。
“你不急我急。”沈若溪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她平时瞪人的眼神不一样,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多了点别的什么,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暖。
林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沈若溪手边。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纸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早点回去休息。”林风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
沈若溪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林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沈若溪的声音。
“林风。”
他停下来,回过头。沈若溪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军绿色棉袄,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的衣服。”
林风走回去,从她手里接过棉袄。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愣了一下,没缩,她也没缩。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挨着手指,谁都没动。走廊里很暗,只有办公室里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着他们的脚。林风的胶鞋上沾着干泥巴,沈若溪的高跟鞋擦得锃亮,两双鞋并排站在光里,一双粗糙,一双精致,但踩在同一块地砖上,光洒在同一个位置。
十几秒过去了。
沈若溪先把手缩了回去,转身走进了办公室。门没有关,灯还亮着。
林风站在门口,把那件棉袄搭在胳膊上,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下了楼梯,从镇政府大门出去了。
院子里停着他的摩托车,铁柱没跟来,他自己骑的。他发动车子,车灯亮了,光柱照在镇政府大门的台阶上,台阶上有一摊水渍,是下午下雨积的,还没干透。车灯照过去的时候,水面上反了一下光,亮晶晶的,像一小块碎玻璃。
摩托车开出镇政府大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沈若溪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她的影子在窗户上移动,一会儿靠近桌子,一会儿靠近柜子,像是在收拾东西。影子在窗户上晃了几下,停住了,然后灯灭了,窗户黑了。
林风把目光收回来,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加速冲上了主街。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发黄,像一条黄色的河流,在黑夜中蜿蜒向前。路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各种广告,花花绿绿的,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颜色。
摩托车拐上了回村的盘山路。路面坑坑洼洼,车灯照过去,影子在坑里晃动,像有人在跳舞。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车速放慢了,慢慢地开。
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伞,伞骨是枝条,伞面是叶子,但叶子落光了,伞面破了,千疮百孔。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林秀兰已经睡了,灶台上的粥锅还盖着,锅盖边缘冒着细微的白气。他没喝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外套挂在床头的钉子上。
那件棉袄在黑暗中挂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他看了几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了,露出发黄的泥巴。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剥落的墙皮,指尖触到粗糙的泥巴,凉凉的,有点扎手。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一小块亮斑,亮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光晕。那团光晕在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中间,从床中间移到床头,然后消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黑得很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慢慢的,均匀的。
院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踮着脚尖走路。脚步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到林风家的院墙外面,停了一下,又走了,越来越远,消失在夜风里。不知道是哪个晚归的人,还是风把什么声音送了过来,听不真切。林风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