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药材市场在城西,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卖药材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味,当归、黄芪、党参、枸杞,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放肉的老火汤,闻着苦,但苦里带着一丝甜。林风从街头走到街尾,问了十几家铺子,都说没有百年野山参。有的老板一听他要这个,直接摆手说“那玩意儿稀罕着呢,我这辈子就见过一次”,有的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参,说是百年的,林风用灵识一探,参龄最多三四十年,根须不全,芦头也不对,是拼接的假货。
走到街尾,他看见一家小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周记药材”四个字,漆掉了不少,有些笔画断开了,“周”字的下面那截都看不清了,认不出来是“周”还是“用”。铺子门口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在这个到处都是药味的街上显得有点不一样。
林风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铺子里光线不太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正低着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柜台是木头的,漆面磨得发亮,边角处磕出了几道缺口,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墙上挂着几块匾额,写的都是些“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之类的老话,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斑驳了,模模糊糊的,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女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生得好看,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目光从林风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到鞋上——旧棉袄,胶鞋,裤腿上还有干了的泥巴。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淡淡的,像在应付一个不想应付的人。
“要什么?”
“百年野山参。”林风说。
女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像是在说“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她把算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
“百年野山参?你知道多少钱一支吗?”
“多少钱?”
“八万。”女人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买得起吗?那是给有钱人吊命用的,不是给普通人家炖汤喝的。”
林风没说话,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八沓现金,一沓一万,银行封条还在,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钞票是新的,在柜台的白漆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封条上的银行名称印得清清楚楚。女人愣了一下,目光从现金上移到林风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手上再移回那八沓现金上。她的算盘珠子停在那儿,手指还搭在算盘上,一动不动。柜台后面的老式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铺子里听得很清楚。
“你等一下。”女人站起来,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门。门帘是布做的,她用胳膊肘挑开,闪了进去。林风听见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然后是保险柜的转盘在转动,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又顺时针半圈,又是咔嗒一声。女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锦盒,紫檀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支人参,用红绸子衬着,参须完整,芦头清晰,形态像一个人形,两条腿,两只胳膊,连中间的部位都隐约有轮廓。
林风把锦盒转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灵识探进去,参体内部的结构层层叠叠,年轮细密,每一圈都记录着几十年的岁月。竹简的反馈很快:“百年野山参,参龄一百一十年至一百二十年,重量三十五克,须根完整,芦头清晰,药性纯度百分之八十九。真品。”
“是真的。”林风把锦盒合上,从包里多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下个月我还要两支。”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她看着林风把那八沓现金推过来,看着他又加了那两千块钱,看着他打开帆布包把锦盒放进去,拉好拉链。她没有点钱,只是看着那一摞钞票在柜台上堆着,像是还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林风转身要走,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林风头也没回,推开门,门轴又吱呀一声响,街上的药味扑面而来,当归的苦、黄芪的甘、枸杞的甜,混在一起。他没有回答那个女人的问题,不是故意不回答,是觉得没必要——他买了参,她卖了参,交易完了,各走各的路,不需要知道名字。
周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那八沓现金,伸手摸了摸,钞票的质感很好,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新钱,边缘锋利,差点划破她的手指。她把钱收进抽屉,抽屉关上,锁了。
铺子里又安静了,只有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小鼓。
她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往街尾看了一眼。街尾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糖葫芦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周芸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盆兰花端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叶子,叶子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很舒服。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记住了他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得破破烂烂,但出手大方,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泉水,看人参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贪婪的光,是另一种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药铺的门口有一株槐树,跟云溪村口那棵老槐树差不多大。阳光照在槐树的枝条上,透过稀疏的叶子,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一只麻雀从枝头跳下来,落在地上,啄了几下地上散落的药渣,又飞走了。
林风提着帆布包走在县城的街上,包有些沉,锦盒在里面晃来晃去,磕着包里的其他东西发出闷响。他走得不快,从老街拐上中山路,路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挂号的人。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排在最前面,被风吹得直哆嗦,但她不肯往后退,怕被人插队。林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中山路的尽头是汽车站,他买了去青云镇的车票,大巴车里人多,没有座位,他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帆布包,包里的锦盒搁在脚面上,用两脚夹着,不让它晃。
车开了,县城的街道在窗外往后退,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在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烟柱细而直,没有风的时候它们就那样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散开了,像一朵朵灰色的花开在天上,开了一瞬就谢了。
林风靠着椅背站着,闭了一会儿眼睛。帆布包夹在两脚之间,锦盒在里面安静地躺着。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功德值一百八,还差二十。他睁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锁了屏,又揣回去。大巴车在盘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山在晃,树在晃,天上的云也在晃,晃得他有点想吐。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上的胶鞋,鞋面上的干泥块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帆布,帆布有好几处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脚趾在动。他把脚趾蜷了蜷,鞋面上的帆布皱了起来,像老人的脸。
回到云溪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赵大成家。赵大成老婆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林风来了,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赵大成坐在堂屋里,靠着椅子,气色比上次又好了一些——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从灰黄变成了浅黄,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那种快要死的颜色了。他看见林风进来,撑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林风按住了他。
“别动,我给你带了药引。”林风把锦盒打开,取出那支野山参。赵大成老婆不认识这东西,但看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就知道不便宜,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林神医,这得多少钱?我们还不起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欠了很大一笔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不用还。”林风从参上切了一小片,让赵大成含在舌下,剩下的收好,交代他老婆每天切一片含服,一片可以含一整天,参渣咽下去不要吐。他再次施针,金针刺入肺俞、膏肓、灵台三穴,灵力像泉水一样涌进赵大成的体内。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变化——赵大成的经络比上次通畅了很多,灵气的运行几乎没有阻碍,肿瘤周围的炎症又在消退,癌细胞的活性再次降低,像一条被冻住的蛇,还在,但动不了。竹简的提示浮现出来:“患者赵大成,病情稳定,肿瘤缩小百分之十五。功德值已完成,无需再次结算。”
功德值没涨。一百八,还是缺二十。
林风把金针收好,站起来,赵大成老婆从厨房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四个鸡蛋,满满一碗,红糖水泡着,冒着热气。林风不想吃,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被塞了碗。他吃了两个,剩下两个留给了赵大成。他老婆在厨房里哭,怕他听见,捂着嘴哭,哭声被手捂住了,变成呜呜的声音,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从赵大成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铁柱蹲在院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本拳谱在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盯着上面画的拳路看了很久,像是在琢磨什么。
“风哥,参买到了?”
“嗯,八万。”
铁柱吹了声口哨,把拳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尘土从裤腿上扬起来,在暮色中像一群细小的飞虫,飞了一会儿就散了。
赵家老宅的灯亮了,二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秦晓雨房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窗帘里面有一个影子,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林风从赵家老宅门前走过,没有抬头,没有停步。铁柱跟在他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树枝,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甩到赵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树枝脱手飞了出去,落在赵天彪的车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铁柱愣了一下,想过去捡,树枝已经滚到车底下了,他蹲下去够了两下没够着,站起来,不捡了,走了。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什么节奏的歌。她把菜端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蒸鸡蛋羹。林风吃了两碗饭,把鸡蛋羹吃完了,青菜剩了一些,腊肉剩了两片。林秀兰把剩菜收进碗柜,用纱布盖了,怕招苍蝇。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热气,锅盖边缘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摊水渍。
林风坐在灶台边,把那支野山参从包里取出来,用灵识又探了一遍。药性纯度和竹简说的一样,百分之八十九,确实是真的。他把参用红绸子包好,放进柜子里锁了。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钥匙环上挂着好几把钥匙,有院门的、堂屋的、老屋的,还有卫生室的。钥匙环是铁的,磨得发亮,像一枚旧硬币。窗外起风了,枣树的枝条刮在窗户纸上,沙沙响。林风把灯关了,屋子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亮斑,亮斑里有一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那里的,在月光下闪着白色的光。他把那粒米捡起来,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排蚂蚁在爬,看见米粒就围上来了,扛着它走了,排成一队,沿着窗台的边缘一路往下,消失在墙角的裂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