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风又去了县城。这次不是买参,是买其他药材——黄芪、当归、党参,都是赵大成后续调理要用到的。他不想再去周记,但县城药材市场就那么大,便宜的几家昨天都问过了,周记的价格虽然不是最低,但货真价实,不掺假。
铁柱把摩托车停在街口,蹲在路边抽烟,不肯进去。“风哥,你自己去,我在外面等你,那店里全是药味,闻着头晕。”林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开周记的门。门轴还是那样吱呀一声响,声音跟昨天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听着不舒服。
周芸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林风,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她今天换了一件浅青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还是盘着,但换了一根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兰花。铺子里的灯开着,光线比昨天亮了一些,能看清墙上那些匾额的字——“妙手回春”四个字,金漆虽然掉了不少,但笔画还能认全。
“又来了?”周芸把手里的一把枸杞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昨天买参,今天买什么?”
林风从兜里掏出一张方子,放在柜台上。方子是竹简给的,字迹潦草,但药材名称和分量写得清楚。周芸拿起方子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药材名字上扫过,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抓药。
她抓药的动作很麻利,戥子称量,药铲取药,每一味都分毫不差。黄芪她选了斜切片,厚薄均匀,金盏银盘,是上等货;当归选了全归,身长腿粗,香气浓郁;党参选了条粗皮细的潞党,芦头完整,断面菊花心。林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女人懂货,不拿次品糊弄人,这点比镇上那些药铺强。
药抓好了,周芸用黄纸包了,系上纸绳,放在柜台上。她没有报价,而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紫砂壶,两个杯子,倒了两杯茶。茶水是热的,颜色金黄,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坐。”周芸指了指柜台对面的椅子,自己端着一杯茶,靠在柜台后面的椅背上,“你是做什么的?买参救人?”
林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入口醇厚,回甘很快,是好茶。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周芸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带着笑,但林风看得出来,那不是笑,是她在打量人。
“种药材的。”林风说。
周芸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子贴在嘴唇边,没喝。她看着林风,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神情有些复杂。种药材的?穿成这样?出手八万买参?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你种什么药材?”
“黄精、石斛。”林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精样品,是他出门前随手带的,本来想给别的药铺看行情。周芸接过塑料袋,打开,取出一根黄精。
她的脸色变了。
那根黄精比她见过的任何黄精都粗,表皮淡黄色,环纹清晰,节间均匀,断面渗出的汁液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用手指掐了一下,汁液粘稠,拉丝不断。她把黄精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味很浓,不刺鼻,不苦,是一种很醇厚的、像老酒一样的香气。
然后她咬了一口。
这是药材行当的老规矩,看十遍不如尝一遍。黄精的断面在她牙齿下裂开,汁液溅在舌尖上,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是苦的,是甜的。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是药材本身自带的、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甘甜。汁液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后味很足,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那股淡淡的清甜。
“这个品质……”周芸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捏着那根黄精,指节发白,“我做了十年药材,没见过这种品质的。你种的?”
“嗯。”
“产量多少?”
“现在不到十亩,明年能扩大到五十亩。”
周芸把那根黄精放在柜台上,用手摸了摸,像是在摸一件贵重的瓷器。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种品质的黄精,拿到省城的药材交易会上,价格至少能翻三倍。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种品级的东西,是稀缺资源,谁掌握了货源,谁就有定价权。
“你能供货给我吗?”周芸的声音尽量放平静,但林风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急切。
“我有省城的采购商了。”林风站起来,拿起那包药,准备走。
周芸急了。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拦在林风面前。她身高不到一米六,穿着平底布鞋,比林风矮了大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气势一点不矮。
“省城的采购商给你什么价?我可以给你更高。”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口吻,变得急促,像一个人在追赶一辆快要开走的公交车,“你听我说,我在省城有人脉,能帮你把货卖到更高的价格。而且我不是大药商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只要你供货给我,价格你开。”
林风看着她,没说话。
周芸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回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是木头的,漆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把相框放在柜台上,转过来让林风看。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笑得很好看。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站在药材铺门口,身后是那块“周记药材”的招牌,那时候招牌上的漆还是完整的,“周”字的下面那一截还在,是完整的。
“我男人,三年前出车祸走了。”周芸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精明和急切,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铺子是他留下来的,我一个人撑着。这几年行情不好,铺子快撑不下去了。”她把相框转回去,用手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锁了。
“你帮我一把。”她抬起头看着林风,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声音也不抖,只是很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林风沉默了几秒,把帆布包挎上肩,提着那包药,走到门口。门轴又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很刺耳。他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门关上了。周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她的手指搭在抽屉的锁上,摸着那把小小的铜锁,锁是凉的,冰得指头发麻。她站了很久,久到那壶茶凉了,久到柜台上的那根黄精断面上的汁液干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亮晶晶的,像蝉翼。
林风走出周记的时候,铁柱正蹲在街口跟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聊天。老头说他的糖葫芦是祖传的手艺,山楂是自己种的,糖是纯冰糖熬的,不粘牙。铁柱买了一串,咬了两颗,把剩下的举着,看见林风出来就递过来。
“风哥,你尝尝,甜的。”
林风没接,把药包绑在摩托车后座上。铁柱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签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发动了车子。摩托车从县城的老街穿过,经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排队的队伍比昨天还长,有一个人昏倒了,被保安抬到急诊室去了。
“风哥,那个老板娘跟你说啥了?”铁柱在前面喊。
“她想让我供货。”
“你答应了?”
“没,我说考虑。”
铁柱点了点头,没再问。摩托车出了县城,上了盘山路,速度慢了下来。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上的枝条已经开始泛青了,鼓着毛茸茸的芽苞,再过几天就要发芽了。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在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的,从山脚一直推到山腰。
林风坐在后座上,看着手中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周芸抓的药,纸包上写着每味药的分量和煎煮方法,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描红本上临摹出来的。他想起沈若溪写的字,龙飞凤舞的,连笔多,笔画省,跟周芸的完全是两个路子。一个像跑步,一个像散步。
摩托车在云溪村口停下来,老槐树底下那盘棋还在,红方的帅被一个小孩拿走了,棋盘上只剩一个空位,黑方的将无路可走,但红方没有帅,它赢了也没有意义。林风从槐树底下走过,把那枚帅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放回棋盘上。孩子瘪了瘪嘴,想哭,没哭出来,跑开了。风把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吹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老槐树的树根旁边,一枚是黑方的車,一枚是红方的马,挨在一起,像是两个骑手在树根底下歇脚,歇了很久了,马都困了,人也不说话了。
药田到了。铁柱把车停在田埂边上,林风跳下来,走进药田。黄精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更绿了,茎秆更粗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叶面,叶子上的绒毛在指腹下轻轻滚动,像丝绸一样滑。周芸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能卖更高价。他不是不信,是得想清楚。跟陈建国的合同已经签了,每年三百万的保底,不能随便毁约。但合同没说不让他卖给别家,只要完成保底量,多余的货他可以自己找渠道。周芸的铺子虽然小,但她在省城有人脉,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铁柱从车上解下水壶,喝了两口,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去也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远处的村子里,赵家老宅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瓦片排列整齐,像鱼的鳞片。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在看这边,但看不清是谁。林风把水壶还给铁柱,站起来,把那包药挂在车把上,跨上后座。铁柱发动了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气味,潮湿的,略带腥味。摩托车下了山坡,拐进村道,赵家老宅的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是省城的。林风看了一眼那个车牌,记下了数字。铁柱没注意,直接把车开回了林风家。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林风回来,把被子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拍平了。被子上的碎花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一朵一朵的,像真的一样。
回到家把药包放在桌上,林秀兰问了一句“又去买药了?”林风嗯了一声,没多说。他把药包拆开,把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竹席上晾。黄芪的切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当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铁柱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这味太冲了”。
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西边移到东边,从短变长,长了又短,短了又长。林风把药材收进柜子里,锁好。钥匙环上又多了两把钥匙,是周芸给他的——一把是铺子的备用钥匙,一把是仓库的钥匙。他没要,周芸硬塞的,说“你以后来进货方便,万一我不在,你自己开门”。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铁质的,沉甸甸的。窗外货郎的叫卖声由远及近,“豆腐——打豆腐咯——”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林风走到门口,货郎正好经过院门前,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板豆腐,白嫩嫩的,冒着热气。货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刻满了褶子,笑起来像一朵菊花。
“来两块钱的。”林风说。老头切了一块,用塑料袋装了,接了两块钱硬币,硬币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落进口袋里。他把豆腐递给林风,推着车走了,叫卖声越来越远,从巷子这头飘到巷子那头,拐了个弯,听不见了。林风站在门口看着老头走远,手里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隔着塑料袋烫手。他把豆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