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第三次到周记药材铺,是被周芸一个电话叫来的。电话那头她只说了一句“你要的货到了,过来看看”,就挂了。林风本想托人带回来,但有些药材需要亲自验货,尤其是那几味给赵大成配药用的辅料,品质差一点都不行。铁柱今天有事没来,他自己坐了早班大巴进县城。
到铺子的时候,周芸正在门口等人。看见林风从街口走过来,她转身先进去了,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像在招手。铺子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暗,但今天柜台旁边多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另一碗还在冒着热气。
“供货商说下午才能到,你先吃碗面。”周芸把冒着热气的那碗推过来,自己坐下来端起那碗凉了的。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但看上去很筋道。汤底是骨头汤,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辣椒油,红亮亮的。林风没客气,坐下来拿起筷子。
两人吃了几口,谁都没说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筷子碰碗沿的轻响。门外街上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丈夫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阴天。”周芸忽然说。
林风的筷子停了一下。窗外的天确实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县城的上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怕被雨淋着,但雨一直没下。
周芸没有看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面条已经坨了,她也没吃。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跟她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他进货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清醒,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她没在意。“什么话?”林风问。周芸沉默了几秒,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眼泪,但那动作像是习惯性的。
“他说,芸儿,铺子别关了。”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林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溅不起。想说“你丈夫是个好人”,但他不认识那个人,说这种话像在背台词。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周芸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的,像屋檐上的雨水,滴在石阶上,砸出细小的坑。她用手背擦了,又掉了,又擦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意,那笑意很浅,像冬天河水解冻时表面那层薄冰,看着是硬的,一碰就碎。
“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些。”她用手理了理头发,把那根银簪子重新别紧,“你一个客人,听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事,你说。”林风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没事”,可能是真的没事,可能是觉得她需要有人说这句话。
周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息。她站起来,把碗收了,端到后面去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林风坐在方桌前,看着柜台后面那扇布门帘,门帘在晃动,是从里面被人碰到的。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见周芸的背影,她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翅膀歪了,一只长一只短。
周芸从后面出来的时候,忽然捂住了肚子。她的眉头皱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一只手撑着柜台,另一只手按在胃部。
“胃疼?”林风站起来。
“老毛病了,没事。”周芸摆了摆手,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用柜台的边缘顶着胃部。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上的血色淡了一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风走过去,在柜台对面坐下来。
“我帮你按按。”
周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她的手还按在胃上,指节发白。林风没有等她回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胃上移开,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回春掌的热度从掌心渗出来,很温和,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手,但暖到心里。热度透过棉布旗袍,透过皮肤,透过腹直肌,直达胃部。
周芸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了。那股热度在她的胃部蔓延开来,像一只手在轻轻揉着那些痉挛的肌肉。胃部的绞痛在热度的作用下开始缓解,原本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胃壁慢慢松弛了,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痛,从钝痛变成了酸胀,从酸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舒适感。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脸色从苍白变成了微红,额头的汗珠不再增加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林风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灰尘,近得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不难闻。
周芸的脸红了。
林风的手还贴在她的胃上,掌心温暖。两个人的姿势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亲密,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丈夫在照顾生病的妻子。周芸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有人在敲门。
林风把手缩了回去。“好了。”
周芸低下头,把旗袍的衣摆放下来,手指在衣摆上慢慢抚平,抚了好几下,其实没有褶皱。她的耳朵红得发亮,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谢谢。”她低声说。
门帘后面传来供货商的声音:“周老板,货到了。”周芸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后面。她的脚步有些慌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了。供货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扛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各种药材。他看见林风坐在柜台前面,以为他是顾客,没在意,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让周芸验货。周芸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检查,手在抖,药材从指间滑落了好几次。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神,动作才恢复了平时的利索。
林风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轴又响了,这次声音没那么刺耳,像是习惯了。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天还是阴的,雨一直没下。
周芸验完货,打发走了供货商,走到门口,站在林风旁边。她没有说话,两只手抄在开衫的口袋里,看着街对面那家卖早点的铺子,老板正在收摊,把蒸笼摞起来,一层一层,摞了很高,用绳子绑了,搬上三轮车。
“你刚才按的那一下,是什么手法?”周芸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祖传的推拿。”林风把手插进兜里,转身看着她,“货我看了,品质没问题,下次直接送到云溪村就行,不用我过来。”
周芸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林风沿着老街往汽车站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旧棉袄,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揣回去了。一辆洒水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喷着水雾,行人纷纷躲避,他没有躲,从水雾中走了过去,棉袄的袖子湿了一片,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印子。
周芸看着那辆洒水车开远,水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她转身回了铺子,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柜台上的那碗面汤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白油。她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扣在碗架上。水龙头的水流很细,她关了好几次才关紧,最后一滴水从龙头口滴下来,落在水池里,叮的一声。
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那盆兰花端过来,用喷壶喷了喷水。水珠在兰花叶子上滚动,像眼泪,但不是热的,是凉的。她用手摸了摸叶子,叶面上的绒毛在指腹下轻轻滚动。喷壶里的水不多了,她摇了摇,听到水在里面晃荡的声音,又喷了几下才喷完。她把喷壶放在柜台上,壶底的水渍在漆面上洇开一小圈。她用手抹了,漆面上留下一道水印,像没擦干净的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