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他跳下来,帆布包挎在肩上,包里的药材在晃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村口老槐树底下没人,棋盘还摆着,棋子被人收过了,红黑各归其位,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两侧,像是等着谁来重新开局。
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闷闷的。灶台上温着粥,锅盖边缘冒着细微的白气,林秀兰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正准备去喝粥,低头看见门坎内侧的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大,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只在正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林风收”。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没有署名。
林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复印件,纸张是新的,字迹清晰。他翻开第一页,眼睛猛地瞪大了。
是化工厂的排污记录。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记录到上个月,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排污时间、水量、水质检测数据、处理方式。有几页后面还附了批文,批文上有赵天彪的签名,笔迹潦草但能辨认,旁边盖着化工厂的公章。数据触目惊心——COD超标的倍数高得离谱,氨氮、重金属的浓度远超国家标准,有些指标甚至超出正常值的几十倍。
铁柱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林风站在门口看东西,凑过来瞄了一眼,没看懂那些数字,但看懂了赵天彪的签名。
“这哪儿来的?”铁柱把粥碗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回来就在门坎底下。”林风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比封面上的更小更工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铁柱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放下了。
林风把信封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走进堂屋。他坐在桌边,把那沓复印件一张一张地看,从前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每一页的数据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赵天彪的化工厂非法排污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次两次,是持续了三年多的系统性违法行为。这些数据如果拿去化验,每一页都是一颗炸弹。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若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若溪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办公室又加了一整天的班。“怎么了?”
“你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沈若溪的车停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圈比上次更黑了。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铁柱正蹲在枣树底下扎马步,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叫了声“沈镇长”,又蹲下去了。
林风把那沓复印件放在桌上,沈若溪拿起来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她看得很快,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但每一页看完之后她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谁给你的?”她抬起头看着林风。
“不知道。回来就放在门坎底下。信封上写了我的名字,背面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若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照。她把复印件收进风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这些证据足够推翻之前的判决。化工厂非法排污是事实,赵天彪的签名和公章都在,他想赖也赖不掉。”沈若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笃定,沙哑还在,但语气有了力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踩到了底,能站稳了,“我明天一早去找刘律师,让他重新整理材料,提交法院。”
林风点了点头。沈若溪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自己小心点。这份资料能送到你手上,说明有人在盯着这件事,也在盯着你。不知道是敌是友之前,不要轻信任何人。”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声音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车灯的光在院墙上扫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眨了眨,闭上了。
林风站在院子里,把信封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字。“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字迹端正,但笔锋有力,捺画收尾的时候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写的人性格里有某种倔强的东西。他看了很久,把信封塞回包里。
远处中学的教学楼还亮着灯。林风从赵家老宅门前经过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赵天彪的窗户,是看另一个方向。中学在村子的东边,是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白墙灰瓦,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三楼最右边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赵晓月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钢笔,笔帽还没拧上,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团黑色的固体。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走了,久到走廊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升到了头顶。
她看着林风家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林风家的院子被几棵杨树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院墙的一角和枣树的树冠。枣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挥手。赵晓月把钢笔放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好看。那是她母亲,在她一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要学你大伯,人在做,天在看。”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三年前她回到云溪村当校长的时候,看见赵天彪开着豪车在村里横行霸道,看见化工厂的污水流进山溪,看见林风被全村人叫废物的时候,她忽然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了。
赵晓月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她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林风家的方向。枣树的枝条还在晃,像是有人在跟她告别。
“希望这份资料能帮到你。”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这句话吹散了,散在办公室里,散在走廊里,散在空旷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她关上了窗户,窗帘拉上了。办公室的灯灭了。
林风在药田里浇完水,提着空桶往回走。经过中学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右边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院墙的铁门锁着,门卫室里的灯还亮着,一个老头在看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个不停。他站在铁门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手里的水桶还在滴水,滴在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像一串省略号,又像是一条虚线,从后山一直画到村口。不知道是什么人把那份资料放在他家门口,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帮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份资料来得正是时候。
赵家老宅的灯还亮着。赵天彪房间的窗户透出光,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桂花树早就过了花期,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掉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林风从门前走过,脚步没停。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赵天彪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骂人。听不清骂的是谁,但那个语气他听得出来——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暴躁。林风把水桶放在院门口,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林秀兰在里屋问了一句“回来了?”他应了一声,把水桶靠在墙根,水桶里的水已经浇完了,桶底还剩一点点,明天早上起来就蒸干了,什么都不会留下。他将帆布包放回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信封。信封被攥得有些皱了,毛笔字写的“林风收”三个字依然清晰。他把信封放进了抽屉,抽屉关上,锁了。钥匙环上又多了一把钥匙,是抽屉的。钥匙环越来越重了,坠在裤腰带上,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是在提醒他,你已经有这么多东西了,不能丢了。他摸了摸那些钥匙,一把一把地摸过去,冰凉的,铁质的,在手指间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有的钥匙已经生锈了,有的还是新的,有的上面贴了标签,写着“药柜”“仓库”“卫生室”之类的字,标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粘不牢,快要掉了。他把钥匙塞进兜里,钥匙环在口袋外面晃了一下,被他用手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