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林风起了个大早。
铁柱骑摩托送他到镇上,沈若溪开车来接,三个人往县城赶。雾很大,盘山路上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沈若溪开得很慢,车灯在浓雾中像两只昏黄的眼睛,看不太远,但够用了。铁柱坐在后座,困得直点头,头撞在车窗上又弹回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到县法院门口的时候,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子上,石狮子的眼睛被光照得像在发亮。台阶上已经站了一些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有拎着公文包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赵天彪站在台阶最上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烟,烟雾在晨风中飘散。化工厂老板站在他旁边,光头,脸上的横肉比上次更多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崩开。刘德厚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漆掉了一大半,只剩“服务”两个字还看得清。
赵天彪看见林风从车上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林风,今天看你输。”他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上的人都听见了。有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看着林风,又看着赵天彪,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拳击比赛。
林风没说话,从赵天彪身边走过去,进了法院大门。沈若溪跟在后面,经过赵天彪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不是愤怒,是鄙视,是那种看垃圾的眼神。赵天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把烟叼回嘴里,烟头在嘴唇上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林风坐在被告席上,沈若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铁柱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个刚入伍的新兵。刘律师坐在林风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工工整整。
法官进来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翻了翻案卷,抬起头,目光在原告和被告之间扫了一下,说了一句:“原告方先陈述。”
化工厂老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得结结巴巴的,像在背课文。他说林风带人私闯工厂,打伤工人,破坏设备,要求赔偿二十万。念完了,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坐下的时候椅子没对准,差点坐到地上,被旁边的律师扶了一下。
法官翻了几页案卷,抬了抬眼镜,看着刘律师。“被告方有没有证据?”
刘律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法官。法官翻开文件,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瞪大了。那不是几张纸,是一整套——排污记录、检测数据、赵天彪签字的批文,每一页都盖着化工厂的公章,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原告方,这份排污记录显示,你们的工厂在过去三年中多次向山溪排放超标污水,其中部分批文上有赵天彪的签名。”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法庭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被告方称,他们进入工厂是为了取证。如果这些证据属实,原告方的诉讼理由就不成立了。”
赵天彪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不是愤怒的红,是恐惧的白,白得像墙上的石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这是伪造的!”赵天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有人放了一枪。法警走过来,示意他坐下,他站了两秒,坐下了。
刘律师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
“如果原告方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可以请专家鉴定笔迹。赵天彪的签名在批文上出现了十七次,每次的笔迹特征都一致,而且与他本人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赵天彪的律师站起来,请求休庭。法官合上案卷,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延期审理,择日宣判。法槌敲在底座上,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砍了一根竹子,竹筒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刺眼。赵天彪从后面冲过来,皮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重,像擂鼓。他一把揪住林风的衣领,力气大得把林风往后推了两步,背撞在门框上,生疼。他的脸离林风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白上的血丝,一根一根的,像蛛网。
“你哪来的资料?”赵天彪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风抓住赵天彪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他的手劲儿没有赵天彪大,但他的手指按在赵天彪手腕的穴位上,那是内关穴,竹简教过的,按对了位置会又麻又酸。赵天彪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林风推开他,整了整衣领,从台阶上走下去。
赵天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发动机。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狠狠地砸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子上。石狮子没动,他的手破了,血滴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在白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眼。
“这事没完。”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风没有回头,走到沈若溪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铁柱已经坐在后座了,从车窗里看着赵天彪,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沈若溪发动了车子,从法院门口的停车场拐上主路。从后视镜里能看见赵天彪站在台阶上,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大衣的下摆在风中飘着。化工厂老板站在他旁边,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赵天彪没有反应。
法院对面的街角,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树荫下。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看着法院门口发生的一切,看着赵天彪揪住林风的衣领,看着林风推开他,看着沈若溪的车开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人群。
赵晓月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走,从法院走到汽车站,从汽车站走到学校。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往后退,卖早点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热闹得很。她走了很久,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门卫室的老头正在看报纸,看见她来了,站起来叫了声“赵校长”。她点了点头,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上课,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只能听见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赵晓月走上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窗前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黄了,她拿起喷壶喷了喷水,用手指摸了摸发黄的叶子,把它们掐掉了。她把掐下来的叶子扔进垃圾桶,叶子落在垃圾桶的底部,声音很轻。
她看着窗外。从这里看不见法院,也看不见林风家,只能看见远处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盖了一层纱。风把操场上的国旗吹得猎猎作响。她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没接。电话响了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又响了几声,又停了。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接起来,听了一秒,说了一句“打错了”,挂了。
办公桌的抽屉没有锁,她拉开,看着那个相框,没有拿出来。她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了。拉开抽屉的时候,一股樟脑丸的气味飘出来,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像打开了祖母的衣柜。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没有关上,让它散了一会儿,才关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整,钟摆左右摇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很有规律,很有节奏,不会突然加快,也不会突然减慢。赵晓月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眼皮被照得发红,光透进眼睛里,一片橘红色。有人在走廊里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