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开庭,隔了不到一周。这一次刘律师准备充分,公文包里塞满了证据,每一份都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工工整整,连日期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林风坐在被告席上,沈若溪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铁柱这次没来——陈老头说要给他加练,他走不开。
赵天彪坐在原告席上,脸色不好看。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化工厂老板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法官进来,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赵天彪的律师先发言,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套——林风私闯工厂、打伤工人、破坏设备,请求法院判令赔偿二十万。律师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知道不会被采纳的诉状,念完了坐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律师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一份证据,举在手中。
“原告方称被告私闯工厂,但被告进入工厂的目的是为了取证,取证的对象是化工厂长期非法排污的行为。这是化工厂三年来的排污记录,每一页都有赵天彪的签字和化工厂的公章。”
他把证据递给法警,法警转交给法官。法官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老花镜后面的目光越来越沉。赵天彪的律师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刘律师没有停,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证据。
“这是环保局对化工厂周边水质的检测报告,数据显示山溪中的COD、氨氮、重金属等指标严重超标,其中多项数据与化工厂的排污记录吻合。”
第三份证据。
“这是被告方拍摄的现场照片,清楚显示化工厂的排污管道直接通向山溪,管道内壁的残留物与污水样本成分一致。”
第四份证据。
“这是青云镇卫生院出具的伤情证明,被告王铁柱在制止原告方破坏药田时手臂被钢管击伤,而非原告方所称的‘主动伤人’。”
刘律师每拿出一份证据,赵天彪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一份证据拿出来的时候,赵天彪的脸已经不是白的了,是灰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表面是灰的,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
法官合上案卷,看着原告席。
“原告方,这些证据你们有没有异议?”
赵天彪的律师站起来,看了看赵天彪,赵天彪没看他。律师沉默了十几秒,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法官又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上次重。
“本庭认为,原告方起诉被告私闯工厂一事,证据不足。相反,被告方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化工厂长期非法排污,并造成被告药田污染、药材枯死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本庭判决如下——”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一、驳回原告赵天彪及城东化工厂对被告林风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反诉成立,原告方需赔偿被告林风电田损失及药材损失共计二十万元。三、城东化工厂需在三十日内完成排污设施整改,并接受环保部门复查。”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赵天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的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瞪着法官,像是要吃人。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林风,你等着!”
法警走过来,挡在他和林风之间。赵天彪的手指越过法警的肩膀指着林风,指头都快戳到林风的鼻子了。林风坐在那里没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
旁听席上,赵有福站了起来。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没有皱,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风,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但林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冬天的那种寒,是蛇在草丛里盯着猎物的那种寒,不动,不出声,但你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会竖起来。
赵有福转身走了。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步子依然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均匀,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瘦,像一根竹竿。门关上了,影子消失了。
沈若溪从旁听席上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林风。
“赢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很大,大到连鱼尾纹都挤出来了,但她不在乎。她的头发在林风的肩膀上蹭来蹭去,洗发水的味道钻进林风的鼻子里,是那种很淡的、像是某种花的花香,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林风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谢谢你。”他说。
沈若溪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用手理了理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服,把风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其实扣子没松过。
林风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右手揣在兜里,掌心的印记在剧烈地震动——不是竹简提示信息的那种震动,是那种像心脏跳动一样的、有节奏的、充满了生命力的震动。青绿色的光芒透过皮肤,从指缝间漏出来,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光在他的手心里跳动,像是握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竹简的提示在意识里浮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正义抗争,维护公道,功德值+20。当前功德值:200/200。第三层封印开启条件达成。九转仙医第三层即将解锁。请做好准备。”
林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印记在日光下亮着,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青绿色,是明亮的、像玉一样的翠绿色。第三层的封印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尖,每一根纹路都在发光,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画了一幅发光的画,山川河流,花鸟虫鱼,应有尽有。
沈若溪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手掌。她什么也没看见——印记在阳光下太淡了,淡到几乎透明,但她注意到了林风的动作,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远。
“怎么了?”她问。
“没事。”林风把手揣回兜里,走下台阶。
法院对面的街角,赵晓月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手提包。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包带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她看见林风从法院大门走出来,看见沈若溪抱了他,看见林风站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手掌,看见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街角的人群,手提包在臂弯里晃了晃,黑色的皮质泛着光。
赵天彪坐在车里,车门关着,车窗摇着,外面看不见里面。他的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的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化工厂老板坐在副驾驶上,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搓,搓得指腹发红。
赵天彪猛地抬起头,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响了,一声长鸣,刺耳得很,路过的行人纷纷回头。他把拳头缩回来,手背上破了皮,血渗出来,滴在方向盘上。他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印子。
林风在回云溪村的路上,坐在沈若溪的车里。铁柱没来,陈老头给他加练八极拳的基础桩功,他说站桩站得腿都快断了,但还在站。沈若溪开车,车速不快,从县城的街道拐上国道,从国道拐上盘山路。雾散了,阳光很好,路边的杨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毛茸茸的芽苞在阳光下像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好奇又陌生。
“赔偿款到账以后,你打算怎么用?”沈若溪问。
“扩地,建加工厂。”林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周芸那边也想让我供货,我还在考虑。”
“周芸?县城那个药材铺的老板娘?”沈若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
沈若溪没再问了。她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规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
林风睁开眼睛,从侧后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挺直,下巴尖尖,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但没有戴耳环,耳洞里空空的,阳光照进去,在里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沈若溪忽然问,没有转头。
林风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没什么。”车窗外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些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天还是山。山腰上的雾散了,能看见山脊上那些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的,站得笔直,像在等着什么人。它们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看不清楚。山路弯弯曲曲的,车在路上颠簸,林风把手插进兜里,摸着掌心的印记。印记还在发烫,功德值满了,第三层的门已经敲响了,只等他伸手推开。他的手指摸了摸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刻在皮肤底下的地图,通往一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