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胜诉的第三天,二十万赔偿款到账了。林风的银行卡余额从三百多万跳到了四百多万,数字在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揣回兜里。四百多万,放在一年前,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现在他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像是看别人的存款。
沈若溪比他还急。赔偿款到账的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说工商局那边她已经问过了,注册公司的流程走完了,就等他去签字。第二天一早,铁柱骑摩托带林风去县城,沈若溪自己开车,三人在工商局门口碰头。
工商局的办事大厅不大,十几个窗口,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发凉。沈若溪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节奏比平时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她到三号窗口递了资料,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问了一句:“公司名称叫什么?”
林风站在沈若溪旁边,想了想。“云溪仙草中药发展有限公司。”这名字他想了很久,本来想叫“云溪中药材合作社”,但沈若溪说合作社太土了,不利于以后品牌推广,不如直接注册公司。名字里的“仙草”两个字是林风坚持要加的,沈若溪不同意,说太夸张了,像卖假药的。两个人争论了十分钟,最后各退一步——“仙草”保留,前面加“云溪”两个字,听起来不那么像江湖骗子。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看了一眼,“核名通过,没有重名。”沈若溪松了口气,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营业执照打出来的时候,林风拿在手里看了很久。A4纸大小,白底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上面写着“云溪仙草中药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栏印着他的名字——“林风”。那两个字印刷体,方方正正,跟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签名完全不一样。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不真实。
铁柱从后面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纸上了。“这就是营业执照?看着跟奖状似的。”他伸手想摸,被沈若溪一巴掌拍开了。“别碰,弄脏了。”铁柱把手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风哥,公司要人不?我也想来。”林风把执照叠好,塞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你是我第一个员工。”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炫耀的成分。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拍了拍林风的肩膀,那巴掌拍得很重,林风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倒。“风哥,我一定好好干!”铁柱的声音有些大,旁边窗口办事的人都扭头看过来,他不在意,笑得更欢了。
走出工商局大门,阳光晃眼,铁柱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沈若溪从文件袋里抽出执照,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把执照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红章在阳光下透出光来,像一枚印章浮在半空中。
“林风。”有人喊他。
林风转过头,秦晓雨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是用彩纸包的,红玫瑰配满天星,彩纸是粉色的,系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秦晓雨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嘴唇上涂了浅浅的口红。她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站在台阶上,比林风矮了一截。
“恭喜你。”秦晓雨把花递过来。
林风接过花,花束不小,捧在手里几乎遮住了他的脸。玫瑰的香味很浓,混着满天星淡淡的草香,闻着不太像花店里的那种味道,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他看着秦晓雨,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秦晓雨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沈若溪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营业执照,手指在纸的边缘慢慢摩挲着,那张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她的目光从林风身上移到秦晓雨身上,又从秦晓雨身上移回林风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铁柱蹲在台阶上抽烟,烟雾在面前缭绕,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哥,回去了,下午还要给药材浇水呢。”
林风把花递给铁柱,铁柱抱着花站在台阶上,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抱着一束粉色的花,看着有些滑稽。他把花举起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花还挺香”,把花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发动摩托车。秦晓雨的目光一直追着林风,直到他跨上摩托后座,摩托车发动了,她才转身往回走。
沈若溪站在台阶上,看着秦晓雨的背影走远。她穿着白裙子,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朵会移动的白花,在人群中穿行,越走越远,最后被街角的人群淹没了,看不到了。
车上的时候,林风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芸。他接起来,周芸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有些激动。“林老板,听说你开公司了?动作够快的。”林风靠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风吹得他有些听不清,把手机换了只耳朵。“嗯,刚拿到执照。”“我这儿有些省城的客户资源,你那些仙草,我可以帮你卖到更好的价格。”周芸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改天你来县城,我们细聊。”林风说“好”,挂了电话。
沈若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谁?”“县城那个药材铺的老板。”“女的?”沈若溪问。林风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沈若溪没再问了,把目光移回前面的路。国道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路边的枯叶卷起来,在车窗外飞舞。
回到云溪村,林风把营业执照放在堂屋的桌上,用相框框了,挂在墙上。相框是林秀兰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旧相框,原本里面放着一张林风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时候拍的,光着屁股坐在毯子上,笑得没心没肺。林秀兰把照片取出来,擦了擦相框上的灰,把营业执照塞进去,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跟父亲的遗像并排挂着。一张是黑白遗像,一张是彩色执照,并排挂在同一个钉子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林秀兰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没说话,抬手摸了摸相框,玻璃面上有一个手印,是她摸上去的。她没有擦,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当当的。
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把那束花从腋下拿出来,放进了石桌上的一个空罐头瓶里,灌了水,摆在石桌正中间。玫瑰的叶子有些蔫了,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林风”两个字在红章下面,方方正正,印刷体,跟他这个人不太像。他是歪歪扭扭的,字写得不好看,人也不太好看,但这两个字印在纸上,跟印在身份证上、印在合同上、印在法院判决书上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公司,是他自己的公司,是他从那个被全村人叫废物的二流子走到今天的一个凭证。
药田里的黄精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更绿了,茎秆更粗了。第一批石斛已经可以采收了,茎秆紫绿色,节间短,肉质厚,掐一下能掐出黏稠的汁液。铁柱蹲在田埂上,用手机给药材拍照,说发朋友圈给陈老头看,陈老头不回他消息。
远处的赵家老宅,大门紧闭,赵天彪的车不在门口。听说他去了省城,不知道去干什么,也没人问。赵家老宅的烟囱不冒烟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窗外的天快黑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林风站在院子里,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功德值200/200,第三层封印开启条件达成,竹简说“即将解锁”。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解锁以后会得到什么能力,但他知道,那扇门已经敲响了,只等他伸手推开。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走进堂屋,把墙上那张营业执照取下来,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重新挂上去。相框歪了一点,他用手扶正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
林秀兰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从厨房出来,“趁热吃了,明天还要忙”。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黄颜色很深,红得发亮,红糖水冒着热气,甜味飘了一屋子。
林风端起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吃。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炭火暗红色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把最后一个鸡蛋吃了,把红糖水也喝了,碗放在灶台上,用锅盖盖了。隔壁院里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大概是做了个梦,梦见什么了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