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去找李大娘,是第二天的事。太阳还没升起来,露水很重,村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株黄精苗和一小袋种子。
李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半盆玉米面,撒在地上,鸡们围着她咕咕叫。她看见林风走进院子,手里的盆顿了一下,玉米面洒了一些出来,溅在鞋面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脖子往前伸,眼睛瞪得溜圆。
“你还来干什么?我说了不租就是不租。”
林风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不大的院子,种着几垄菜,月季花开得正艳。李大娘的男人坐在堂屋门口,抽着旱烟,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林风也不站起来。
“大娘,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林风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株黄精苗,根上还带着土,用塑料袋包着,“我跟您打个赌,行不行?”
李大娘把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林风。“打什么赌?”
“您那块地,我帮您种一季药材。”林风把黄精苗举起来,让她看清,“三个月后,收入比您现在种地高五倍。如果做不到,我赔您五千块现金。地还是您的,药材卖了钱全归您。”
李大娘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好几次,像是在算这笔账。眼睛在黄精苗和林风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林风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说真的?”
“说到做到。”
“如果你赖账呢?”
“写合同。”林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沈若溪昨晚帮他拟的承诺书,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李大娘不识字,让男人看,男人把旱烟放下,接过纸看了好几遍,抬起头看了林风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知道是佩服还是不信任。
“是真的。他签了字,按了手印。”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李大娘听得清楚。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虽然不认识字,但红手印认得。拇指按上去的那个印子红得发亮,指纹一圈一圈的,像一个缩小的靶心。
“行,我信你一回。”李大娘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铁柱蹲在院门口,把那几株黄精苗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根上的土有些干了,他用手捏了捏,土渣掉下来,落在鞋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花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像镶了钻石。
李大娘的地在村东头,靠近山脚,地势高,日照好,但土质一般。铁柱翻了地,林风施了底肥,第二天就把黄精苗种下去了。苗是育苗室里育好的,根系发达,茎秆粗壮,比普通黄精苗壮了一倍不止。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风每天晚上都去李大娘的地里。夜深了,村里的人都睡了,他才摸黑出门。铁柱帮他放哨,蹲在田埂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月光下像一缕缕银丝。
灵雨术施展的范围不大,每次只能覆盖一小块地。林风分了好几个晚上,才把那块地全部浇透。雾气在月光下弥漫,白茫茫的,像一层纱。雾中的灵气渗进土壤,唤醒沉睡的微生物,分解有机质,释放养分,根系在泥中伸展,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半个月后,李大娘家的黄精苗长得比别家好一倍。茎秆粗得像筷子,叶子肥厚得能掐出水来,颜色不是普通黄精的那种嫩绿,而是深绿中带着紫,像是被墨水染过的。李大娘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地里看看,看一次愣一次,看两次愣两次,看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住了,找到林风问。
那天林风正在育苗室里整理苗盘,李大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株从她地里拔出来的黄精苗,根上沾满了泥土,根须白生生的,像老人的胡子。
“风娃子,你到底施了什么肥?”她的声音不再是上次那种尖厉的调子,变得有些发虚,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祖传秘方。”林风头都没抬,继续整理苗盘。
李大娘站在育苗室门口,手里那株黄精苗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抖。她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以前重,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走路都走不稳了。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收获那天,铁柱从地里起出了第一株黄精,根茎有小萝卜大,表皮淡黄色,环纹清晰,须根发达。他举着那株黄精在阳光下看了看,嘿嘿笑了两声,放在旁边的筐里。李大娘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筐筐黄精从地里抬出来,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像是在擦汗,但额头上没有汗。
收购商是周芸介绍的,省城来的,姓马,四十多岁,胖,说话带着安徽口音。他蹲在地头,拿起一株黄精,先看,再掐,再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这批货我全要了,四万。”
四万。李大娘愣住了。她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收入不过七八千块钱。一季药材,三个月,四万块钱,比她种地六年的收入还要多。
马老板当场付了现金,一沓红票子,四沓,用橡皮筋扎着,递到李大娘手里。她的手在抖,接钱的时候差点没拿住,铁柱帮她扶了一下。她把钱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站在地头哭了起来,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她不在乎,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钱塞进贴身的内袋,拉好拉链,拍了拍。
当天下午,李大娘提着一篮鸡蛋,来到林风家。
林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席上铺满了黄精切片,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片片金币。李大娘站在院门口,提着那篮鸡蛋,鸡蛋用稻草垫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像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
“风娃子。”她叫了一声,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尖厉,没有了刻薄,变得柔和,像个真正的长辈在叫晚辈。
林风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李大娘走进院子,把鸡蛋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那张承诺书——三个月前她塞进兜里的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了,字迹模糊,但红手印还在,红得发亮。她把纸放在鸡蛋旁边,看了林风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说了一句:“地给你种,我服了。”
林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撕了,扔进了灶膛。火苗舔了一下纸,纸缩成一团,变成灰,散了。灶膛里的热气把灰卷起来,从烟囱里飞出去,飞到天上,跟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灰。
消息传得很快。李大娘卖了四万块的事,半天功夫传遍了云溪村。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村民,纷纷来到林风家,有的提着鸡蛋,有的提着腊肉,有的提着自家做的红薯粉,排着队要签合同。
沈若溪在村委会设了个临时签约点,帮林风处理合同。铁柱负责维持秩序,他往门口一站,一米八几的大块头,那些想插队的都不敢造次。一个下午,签了二十多份合同,一百多亩地。沈若溪的手指都写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林风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染成了橘红色,山脊上的树在暮色中像一排剪影。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功德值还是200/200,竹简的第三层封印纹路在皮肤底下发着光,像是随时会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已经成型了,只等它自己撑开。
赵家老宅的方向,李大娘家的院子亮着灯。她男人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雾在暮色中像一缕缕银丝。院子里的月季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红,红得有些不真实,像纸扎的。
铁柱从村委会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是最后一份,签完了他就要回去练拳了。陈老头这几天对他很严厉,说他桩功退步了,要加练一个时辰。铁柱每天练得腿发软,但嘴上不说,咬着牙扛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挂在天空,光洒在地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老槐树底下的棋盘又摆出来了,不知道是谁摆的,红黑双方都已经就位,只等有人来下。
林风从槐树底下走过,没有停。光把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几乎踩在脚下,像一摊深色的水渍,怎么都甩不掉。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噗噗地响。林风坐下来,看着林秀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的腰比以前直了,手脚也利索了,走路不扶墙了,说话也有力气了。
他端起一碗粥,慢慢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一只飞蛾从窗户飞进来,扑向灯泡,翅膀扑棱了几下,落在灯罩上,不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