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产量上来了,销路就成了问题。省城陈氏药业每年三百万的保底,这个量林风现在能轻松完成,但三百亩地全面投产后,产量至少翻两番,光靠一家客户消化不了。周芸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让他来县城看看市场,林风一直没抽出时间,这回终于来了。
铁柱骑摩托带他到县城,周芸在老街路口等着。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盘着,还是那根银簪子。看见林风从摩托上下来,她笑着迎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把油纸伞,遮太阳用的。铁柱把摩托停在路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林风出门前让他带的,说要记东西。
中药材市场在老街的中段,从街头走到街尾,两边全是铺子,卖参的、卖茸的、卖枸杞的、卖当归的,药味浓得呛人。周芸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很快,像在背书。
“这是批发区,专门做批发生意的,县城的药铺大多从这儿进货。那边是零售区,散户来买药看病用的。最里面那一排,是省城大公司的采购点,他们派人常驻在这儿收货,品质好的药材他们直接包圆,价格压得低,但量大。”
林风边走边看。批发区的铺子门面都不大,但门口堆着成袋的药材,有的袋子破了,药材漏出来,黄芪片撒了一地,没人捡。铺子里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生意看起来不咸不淡。零售区热闹一些,进进出出的顾客多,买的都是几十块几百块的小单子,一包一包拎着走。
走到最里面那排,周芸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几个门面。“省城同仁堂、胡庆余堂的采购点就在这儿,他们的人每个月来一次,看好货就整车拉走。”门口停着一辆大货车,工人正往车上搬货,一袋一袋码得很高,用绳子捆了,苫布盖着。
林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几个采购点的招牌。牌子不大,白底黑字,写着“同仁堂采购部”“胡庆余堂驻点”之类的字样。门面干净,玻璃擦得透亮,里面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验货的时候拿着放大镜,神态专注,跟旁边那些打牌的老板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货,跟他们的比,怎么样?”林风问。
周芸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的货比他们的好。但好有什么用?你没渠道。人家做了上百年,牌子立在那儿,全国都知道。你云溪仙草,谁听说过?”
林风没有反驳。她说的是实话。他的药材品质再好,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认可,就等于没有。酒香也怕巷子深,何况他的巷子在云溪村那个连导航都导不到的旮旯里。
铁柱在旁边记笔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在描红。他写“同仁堂”三个字用了半分钟,“堂”字还写错了,涂了重写。
林风继续往前走,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街头。每家铺子他都看,看人家的装修、陈列、货品、客流。脑子里在算账——铺子的租金是多少,装修要花多少钱,请几个伙计,备多少货,每天要卖多少才能保本。竹简的知识里没有生意经,这些只能靠自己算。
周芸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个来回,脚后跟磨红了,但她没吭声。
“你这个铺子,当初盘下来花了多少钱?”林风站在周记药材铺门口,回头问她。
“连货带铺,三十多万。”周芸推开自家的门,门轴响了,她侧身让林风先进去,“我男人在世的时候盘的,要是现在,三十万不够了,铺面涨价了。”
林风坐下来,周芸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林风,一杯给铁柱。铁柱接过去一口闷了,抹了把嘴,继续在本子上写东西。周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给他倒了一杯。
“如果我在这个市场开个店,要多少钱?”林风的茶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周芸。
周芸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在茶壶盖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心里算账。“租金加装修,至少三十万。备货另算,你的药材是自己种的,成本低,但包装、宣传、人工,加起来也得十来万。四十万左右能开起来。”
“我投。”
周芸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摊。她看着林风,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旁边的铁柱也停了笔,抬起头看着林风,嘴巴微张。
“你真要开?”周芸放下茶壶,拿抹布擦桌子上的茶水,擦了两遍,还在擦,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风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不是开一个店,是建一个牌子。云溪仙草不能只种不卖,我要让这个市场里的人都知道,最好的中药材在云溪村,在我的地里。”
周芸看着他,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她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敬佩,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心动。她转过头,看着柜台后面那张遗照,照片里的男人还在笑,笑得很好看。
“林风,你这个人,跟我男人不一样。”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铁柱把本子合上,插进裤兜里。他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街上的行人。街上人来人往,有推板车的,有骑三轮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背着书包放学的。
从周芸铺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风站在老街路口等铁柱去骑摩托,周芸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开衫口袋里,看着他的背影。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
“林风。”她喊了一声。
他回头。
“你开店的时候,要不要我帮忙?我对这个市场熟。”
林风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铁柱把摩托骑过来,他跨上后座,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周芸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尾,转身回了铺子,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那把锁锁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死了。
回云溪村的路上,天完全黑了。摩托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灯影在坑里晃动,像有人在跳舞。铁柱在前面骑车,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上的枝条已经泛青了,再过几天就要发芽了。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在月光下像一片海,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波一波的,从山脚一直推到山腰,像谁把一块巨大的绿绸子抖开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林风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铁柱那个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同仁堂”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掌心的印记在黑暗中发着光,功德值停留在200/200已经很久了,第三层的门还是没开,但他不急了。门迟早会开的,就像他的药材迟早会卖到全国各地一样。
摩托车在村口停下来,老槐树底下那盘棋还在,红方的帅被一个小孩拿走了,棋盘上只剩一个空位。林风把帅从孩子手里拿过来,放回棋盘上。孩子瘪了瘪嘴,想哭,没哭出来,跑开了。风把棋盘上的几枚棋子吹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了老槐树的树根旁边。他一枚一枚捡起来,码在棋盘上,码了很久才码整齐。有一枚黑方的车滚到了水沟里,他伸手下去捞,水沟里的水很凉,冰得指头发麻,他把车捞上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放回棋盘上。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林风回来,她把被子搭在胳膊上,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林风说“吃了。”他没吃,在周芸铺子里只顾着说话忘了吃。林秀兰没再问,把被子抱进屋里,铺在床上,用手拍平了,被面上的碎花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一朵一朵的。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林风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一些暗红色的炭火,拿火钳拨了拨,炭火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声锣,响了一下就没了,只有回声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了好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