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第二次到周芸铺子，是带着合同来的。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两份协议，沈若溪帮他拟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林风出资五十万，周芸出店铺和经营，收益五五分。沈若溪本来写的是四六，林风六周芸四，落笔之前被他改回来了。“五五，人家出铺子出人出力，不能让人吃亏。”沈若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改了。
周芸正在铺子里整理药材，黄芪切片摊在竹席上，用筷子一片一片地翻。听见门轴响，抬起头看见林风进来，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散着，没盘，垂在肩膀上。铺子里的光线还是那样暗，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来了？”她把筷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坐，我给你泡茶。”
“不坐了，先说事。”林风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两份合同，“我投资你，把你这个店做成‘云溪仙草’的县城旗舰店。”
周芸的手停在茶壶盖上，手指微微发颤。她看着那两份合同，又看着林风，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相信。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投多少？”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有些发飘。
“五十万。装修、备货、招人，你当店长。”林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像五十万不是五十万，是五十块。
周芸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想哭的，但眼泪自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又下来了，又擦，还是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在柜台上，滴在合同纸上。那两份合同被她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纸张雪白，字迹清晰，可现在上面多了一滴泪，又一滴泪，第三滴泪。泪水在纸上洇开，像一朵花在开放，一瓣一瓣地展开。
“你就不怕我骗你钱？”她哭着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哭得像个孩子，抽抽噎噎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柜台上，哭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哭出来。她男人走后，她一个人撑着铺子，进货、卖货、记账、应付那些想占她便宜的男人，应付那些看不起她寡妇身份的人，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说要给她投五十万。
“你不会。”林风说。
周芸哭得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琴弦断了，声音闷闷的。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份合同上的水渍。
三滴眼泪，正好滴在合同末尾签名的地方。第一滴落在林风的签名上，把“林”字的木洇开了一撇；第二滴落在日期上，让那个“2024”变得模糊不清；第三滴落在两人签名的中间，不偏不倚，洇成了一个心形，圆润的弧线，尖尖的底端，标准的爱心形状。
周芸愣住了。她盯着那个水渍看了好几秒，脸从红变成了更红，从更红变成了通红，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伸手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知道该不该擦，擦了这个心就没了，不擦又太明显。
林风也看到了。他看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尴尬。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躲。然后林风先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一下，笑意很浅，但周芸看见了。
周芸也笑了，红着脸笑了。她低下头，用手指抹了抹那个水渍，想把心形抹掉，但纸已经湿透了，一抹就破了，她赶紧缩回手。“我……我重新打印一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用。”林风把合同拿过来，在破损处旁边重新签了名，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第一天学写字的小学生。
铁柱在外面喊了一声：“风哥，走了，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林风把一份合同留在柜台上，另一份塞进信封，站起来。周芸送到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站在门槛里面，林风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那道旧木门槛，一个月光照得到，一个月光照不到。
“合同我明天带过来。”林风说。
“嗯。”周芸点了点头。
林风转身走了，铁柱已经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周芸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上老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的墙上。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海报上的男明星搂着女明星，女明星笑得很好看，但不是真的笑，是演出来的笑。
“谢谢你。”周芸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转身回了铺子，把门关上，门轴响了一声。她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打开台灯，灯光照在合同上，那个心形的水渍还在，边缘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一朵被压干的玫瑰花瓣。她伸出食指，摸了摸那个水渍的边缘，纸面粗糙，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疤痕，不疼，但摸得到。
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久到台灯的灯泡开始发烫，久到街上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小块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像一群细小的飞虫。她把合同锁进抽屉，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钥匙环上已经有几把钥匙了，有铺子的、仓库的、保险柜的，现在多了抽屉的。钥匙环沉甸甸的，她把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有长有短，像是有人在用摩尔斯电码发着什么消息。周芸听不懂，但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她站起来，关了灯，铺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块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