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省城传过来的。
沈若溪接到朋友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扶贫材料。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沉稳,说话喜欢用书面语,一听就是体制内待久了的人。他说了几句客套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若溪,你那个云溪村的朋友林风,最近是不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沈若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怎么了?”
“恒康药业在调研他。省城前三的大集团,专门做中药材深加工的,资本雄厚,手伸得很长。他们的人在省城药圈里到处打听林风的底细,问得很细——种植技术、产量、品质、合作方、有没有专利、有没有背景。像是在做一个全面的尽职调查。”
沈若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他们想干什么?”
“不好说。可能是想挖人,也可能是想买断他的技术。恒康做事很霸道,看上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手段不干净,你要提醒那个林风,小心点。”
电话挂了。沈若溪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她没锁屏,又亮了,亮了几秒又暗了。
林风正在药田里浇水,铁柱蹲在田埂上练桩功,陈老头站在旁边纠正他的动作。陈老头最近精神好了不少,脸上的伤早就好了,眼睛里的精光越来越亮,像一把被磨过的刀,藏鞘里,但锋芒藏不住。
沈若溪的车停在田埂边上,她下车的时候差点陷进泥里,高跟鞋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她也不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林风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盯上你了。”
林风把水瓢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谁?”
“恒康药业,省城前三的大集团。”沈若溪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朋友发来的消息,递给林风,“他们在省城药圈里到处打听你,问了很多人,问题很细,像是在做收购前的尽调。”
林风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消息很长,分了好几条,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恒康药业问的那些问题,林风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种植技术来源、产量数据、品质检测报告、现有合作方、土地承包情况、有没有申请专利、有没有政府背景。
“他们想干什么?”林风把手机还给沈若溪。
“可能是想挖你,也可能是想买断你的技术。”沈若溪把手机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恒康在省城做中药材深加工做了二十年,手里握着不少大医院的供货渠道。你的仙草品质好,他们肯定眼红。如果他们只是想采购,那倒好办,就怕他们想买断你的技术和品牌。”
林风看着药田里的黄精苗,叶子绿得发亮。灵雨浇过的地,土质越来越好,药材的品质也越来越高。这些药材能有这样的品质,靠的不是化肥不是农药,是他掌心里那道竹简印记,是灵雨术,是草木灵性。这些东西,怎么买断?怎么卖?
“我不卖。”林风说。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无奈。“你先别急着拒绝,看看对方开什么条件。如果只是采购合作,可以考虑。如果是要买你的技术,那你就咬死不能松口。”
林风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竹简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恒康药业也好,别的什么公司也好,都不行。这道印记是他父亲手札里说的“先祖遗迹”的一部分,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是商品,不能买卖。
铁柱蹲在田埂上,一直在听,没插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走到陈老头面前问了一句:“师父,恒康药业是什么东西?”陈老头正在抽旱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说了一句:“不是东西,是人。是比赵天彪大一百倍的对手。”
铁柱愣了一下,蹲回去继续练桩功,这次练得更认真了,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腿也不抖了,像是要把那股憋着的劲全发泄在桩功上。
林风蹲在药田边上,把水瓢放进水桶里,瓢在水面上浮着,晃了几下,稳稳当当的。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株黄精,叶子在指腹下轻轻滚动,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想起父亲手札里的那句话——“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那里也许藏着竹简的更多秘密,也许藏着林家祖上的来龙去脉。恒康药业的出现,让他觉得时间越来越紧了。
天快黑了,沈若溪开车走了。林风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车灯消失在盘山路的拐弯处,车灯的光在暮色中拖了很远。
他把水桶拎回育苗室,桶底还剩一点水,他浇在了门口那盆绿萝上。绿萝是秦晓雨送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有一米多长。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月光洒在药田里,把黄精苗的叶子照得发亮。铁柱蹲在田埂上,还在练桩功,腿已经不抖了,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田埂上。
林风蹲在他旁边,把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功德值200/200,第三层的门还是没开。恒康药业的出现让他警觉,省城的巨头盯上他了,这说明他的仙草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东西了。名气大了,盯上的人就多。赵天彪还没解决,又来了个恒康药业。以后还会有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竹简的印记,是他唯一的倚仗,不能丢,不能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揣进兜里,从田埂上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铁柱也站起来了,收了桩功,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明亮,照得路面发白,走起来不用手电也能看清。路两边的杨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从赵家老宅门前走过的时候,大门紧闭,赵天彪的车不在门口,二楼的窗帘没拉,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林风从门前走过,没停步,铁柱也没停。秦晓雨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怀孕的女人挺着肚子站在窗口往下看,但窗户里面没有人,只有风。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院子里洗衣服,搓板搁在盆里,泡沫堆得老高。看见林风回来,她把搓衣板拿出来,在水里涮了涮,说了一句:“灶上有粥,锅里有红薯。”
林风坐在灶台边,舀了一碗粥,慢慢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秀兰从院子里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针脚很密。“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身。”林风脱了那件旧棉袄,换上新的,大小刚好,袖口不长不短。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排纽扣,纽扣是塑料的,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妈,你说我爸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祖传的东西?”林风问。
林秀兰正在叠那件旧棉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你爸那个人,话少,啥事都憋在心里。不过有一回他喝醉了,说了一句‘林家祖上是行医的,传下来一本医书,后来被人偷了’。”
“医书?”
“嗯,他说是清朝时候的事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手抄本,写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方子。”林秀兰把旧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你爸说那本医书被赵家的人偷了,所以林家和赵家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风攥紧了手里的粥碗。赵家偷了林家的医书,不是抢,不是骗,是偷。林家祖传的医书现在在赵家手里,赵天彪那些手段,也许不只是凭空来的。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不是医书,是遗迹。父亲写的是“遗迹”,不是医书。
他把手札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破二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了,露出发黄的泥巴,伸手摸了摸那片剥落的墙皮,指尖触到粗糙的泥巴,凉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