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不久。摩托车的排气管在晨风中突突地响,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黄精和石斛的样品,是周芸要的。林风说周芸那边要铺货,让铁柱先送一批过去,看看市场反应。
周芸的铺子刚开门,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盘着,正在柜台后面擦算盘。看见铁柱扛着蛇皮袋进来,她把算盘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帮他把袋子卸下来,解开扎口,抓起一把黄精片看了看。
“品质没得说。”周芸把黄精片放回去,拍了拍手,“包装盒没了,你去市场里面买一些回来。街尾第三家,老王的铺子,就说我让你去的。”
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中药材市场这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批发区的铺子全开了,门口堆着成袋的药材,空气里的药味比平时更浓,混着早点摊的油烟味,闻着有些奇怪。铁柱从人群中穿过去,他个子高,能看见远处的招牌。走到街尾,老王的铺子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铁门上贴着一张纸——“今日休息”。他骂了一句,转过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
不是拍肩膀,是手掌竖着伸过来,挡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胸口不到一掌的距离。铁柱低头一看,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珠子。
“你好,请问你知道云溪村的林风吗?”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像播音员,但比播音员多了点温度,像是秋天傍晚的风,凉丝丝的。铁柱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装,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皮肤白得发光。她比沈若溪矮一点点,但气场不输,站在药材市场这种人声鼎沸的地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铁柱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
林风说过,省城有人在查他。沈若溪也说过,恒康药业在调研。这个女人穿成这样,说话这样,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本地买药的不会这样拦住一个陌生人问路。
“你是谁?”铁柱把蛇皮袋从肩上放下来,挡在自己身前,像一面盾。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乳白色的,纸质很厚,印着深灰色的字。“苏晚晴,省城来的,想找林老板谈合作。”
铁柱没接名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苏晚晴”,名字好听,但他不认识。他把蛇皮袋重新扛上肩,从苏晚晴身边走过去。“我不认识。”他说得很生硬,脚步没停。
苏晚晴没有追上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铁柱的背影走远,那件迷彩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她把名片收回去,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四四方方的,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她看了看铁柱走的方向,迈步跟了上去。
铁柱走进一家铺子问包装盒的价格,老板报价太高,他转身出来。苏晚晴就站在门口,等他出来,把纸条递过来。
“你帮我把这张纸条给林老板就行。”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托一个快递员。
铁柱犹豫了几秒。这张纸条太薄了,薄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她递过来的样子很认真,像是递的不是一张纸条,是一封很重要的信。他没有接,苏晚晴也没有收回手,两个人僵持了十几秒。
旁边走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头,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竹筐。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停步。铁柱伸手接过了纸条,没有看,塞进了裤兜里。
苏晚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她转身走了,灰色职业装在人群中很快就被淹没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铁柱回到周芸铺子的时候,林风已经到了。他坐早班大巴来的,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周芸说话。周芸在记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风哥。”铁柱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有人让我给你的。”
林风接过纸条,打开。纸条上的字迹清秀,线条流畅,像是练过硬笔书法。“林老板,我是苏晚晴,听闻您的仙草品质卓绝,想跟您谈一笔大生意。三天后,我在县城望月楼等您。望赏光。”
没有署名,只有日期。林风皱着眉看着那行字,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一个女的,穿得跟沈镇长似的。”铁柱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问我认识你不,我说不认识,她非让我把纸条给你。”
周芸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省城来的。”林风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可能是恒康的人。”
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恒康?就是沈镇长说的那个大集团?”
“嗯。”
周芸的算盘声停了。她把算盘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看着林风。“恒康是我省城数一数二的中药材集团,跟他们合作,量很大,但要求也高。你现在的产能,够吗?”
“不够。”林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重,他皱了皱眉,“但他们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摸底的。”
周芸没有再问了。她从柜台后面出来,把那两袋药材样品重新整理了一遍,用塑料袋分装,贴上标签,写上品名、等级、产地。她的字很好看,比林风的好看一百倍,“云溪仙草”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印刷出来的。
铁柱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着周芸贴标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周老板,你一个人在县城开店,不害怕?”周芸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铁柱,那个表情有些复杂。她把笔放下,把标签贴好,拍了拍手,“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干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后面的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给铁柱,一碗给林风。
铁柱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周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风把纸条又从兜里掏出来,看着那行字。“三天后,望月楼。”苏晚晴,省城来的,穿职业装,说话好听,递名片,留纸条。每一步都很有分寸,不强求,不放弃,像在放风筝,线在她手里,收放自如。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已经感觉到她的手腕比赵天彪高出一个层次。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这次叠得更小,塞进贴身内袋。内袋里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银行卡、合同、秦晓雨写的那张“小心”字条,现在又多了一张。内袋鼓鼓囊囊的,塞在胸口,有些硌人,但硌习惯就不觉得了。
铁柱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柜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风哥,三天后你去不去?”
林风想了想。“去。去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沈若溪的电话在下午打过来,林风正好从县城回到村里。他把苏晚晴的事说了,沈若溪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恒康的人,你小心点。他们不是赵天彪,不会跟你动拳头,但他们会用合同用法律用资本把你压死。”
林风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那些黄精苗。叶子绿得发亮,茎秆粗壮,最高的已经快到膝盖了。铁柱蹲在田埂上练拳,陈老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时不时在铁柱的腿上敲一下,“腰塌下去!胯松了!”铁柱咬着牙,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林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株黄精的叶子,叶片在指腹下轻轻滚动。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的印记,功德值还是200/200,第三层的门还是没开。不知道苏晚晴的出现,跟竹简有没有关系。
天快黑了,沈若溪的车没有来。林风站在田埂上看着盘山路的方向,暮色中那条路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伸进山里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铁柱收了拳,把外套穿上,走到林风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
“风哥,走吧,回去吃饭。”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天空。
赵家老宅的大门关着,赵天彪的车停在大门外。车里没人,方向盘上落了一层灰。
林风从门前走过,脚步没停,铁柱跟在他后面走过去了。二楼的灯没有亮,秦晓雨房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噗噗地响。林风坐下来,把那根从县城带回来的包装盒绳子解开了,盒子是纸质的,白色的,正面印着“云溪仙草”四个字,周芸写的,他用手机拍了照,留着当商标。盒子摞在桌上,一个叠一个,叠了很高,林秀兰看了一眼说,“这盒子比你爸那会儿装烟叶的盒子好看多了。”
林风把盒子收起来,放进了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钥匙环上挂着,亮锃锃的。窗外起风了,枣树的枝条刮在窗户纸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书翻到哪一页了,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