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是被门板抬来的。四个壮汉抬着一块旧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脸歪了,嘴斜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着口水。他儿子跟在后面跑,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出了血。
“林神医!林神医!我爸脑溢血了,求求你救救他——”
沈若溪正好在林风家谈扩建的事,听见喊声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门板上的老人,脸色一变,转身冲进育苗室把林风拽了出来。林风刚从药田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土,看见老人的样子,二话没说蹲下来,右手搭上老人的手腕。
望气术开启。
老人的头部笼罩着一团浓郁的黑气,集中在左侧大脑半球,像一块淤积的墨。灵识探进去,脑血管破裂的位置在基底节区,出血量大概有三四十毫升,血肿压迫了右侧的神经传导束,导致左侧偏瘫、面瘫。竹简的提示来得很快:“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出血量约四十毫升,压迫神经。建议方案:金针第三式刺入百会、风府、曲池、合谷四穴,配合灵力清除颅内淤血。功德值预估:此处无需功德值,但可验证金针第三式大成。”
林风把金针取出来,四根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附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围观的村民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秦晓雨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她听说了消息从赵家跑出来,气喘吁吁的,看见林风手里的金针,脚步停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周芸从县城赶来,开着她那辆旧面包车,车停在村口,她提着包小跑过来,挤进人群的时候高跟鞋陷进了泥里,她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人群中,包抱在怀里,看着林风的手。
第一针,百会穴。头顶正中,两耳尖连线中点。林风的指尖按在老人的头顶,灵识锁定出血点的位置,金针刺入的时候灵力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冲进去,而是像一根极细的导管,顺着针尖的方向延伸,直达血肿的核心。他能“看见”血肿在灵力的作用下开始液化,像冰块在热水中慢慢融化。
第二针,风府穴。后发际正中上一寸,枕骨下凹陷处。这一针更深,针尖穿过皮肤、皮下组织、项韧带,抵达枕骨大孔边缘。灵力从风府穴渗入,沿着脊髓上行,到达脑干周围,形成一层保护膜,防止血肿液化过程中释放的毒性物质损伤脑组织。
第三针,曲池穴。屈肘成直角,肘横纹外侧端。第四针,合谷穴。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这两针是为了打通患侧肢体的经络,让恢复的血供顺利到达偏瘫的肢体。
四针下去,留针。林风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老人的头部,回春掌的热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出,配合金针的灵力,加速血肿的吸收。他能“看见”那些液化的淤血被一点点清除,像雨水渗进干旱的土地,无声无息,但每一滴都在发挥作用。
十分钟。老人歪了的嘴慢慢正了回来,斜了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嘴角的口水不流了。他的右手指头动了一下,然后是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看着围观的村民,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我……我这是……”
“爸!你能说话了!”他儿子跪在门板旁边,抓着老人的手,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风起针,把金针一根一根收回去,每收一根都用回春掌按揉针孔。老人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虽然还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那种濒死的颜色了。他撑着门板想坐起来,被他儿子按住了,让他别动,等救护车来。
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老孙头端着茶杯站在人群后面,茶杯端在嘴边忘了喝,茶凉了也不知道。
秦晓雨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的嘴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她学了三年的护理,在县医院实习过半年,见过不少脑溢血的病人。那些病人最好的结果是在ICU里躺几个月然后落下终身残疾,最差的结果是死在手术台上。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十分钟之内,用几根针,就让一个脑溢血的病人恢复意识、恢复说话、恢复肢体活动。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周芸站在秦晓雨身后,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被碎石硌得通红,但她没觉得疼。她看着林风的背影,看着他的手从老人的头上收回来,看着他把金针一根一根擦干净装进针包。她想起她丈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医生说他不行了,让他回家准备后事。如果那时候有林风在,会不会不一样?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手背擦了,又在擦,擦了又流,流了她又擦。
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林风接过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若溪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惊讶、有敬佩、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但又压不住的念头。“你这一手跟谁学的?”她问。
“祖传的。”林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竹简在袖中剧烈地震动,不是那种警示性的震动,是欢呼雀跃的、庆祝性的震动。林风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不再是散乱地分布在各处经脉,而是开始沿着一个固定的路线循环运转——从丹田出发,过会阴,沿督脉上行,经尾闾、夹脊、玉枕三关,上百会,下印堂,过鹊桥,沿任脉下行,回丹田。一圈,又一圈,又一圈。每一次循环,灵力就凝实一分。
竹简的提示像一道金色的光在意识中炸开:“恭喜宿主达成炼气一品。灵力循环自成周天,金针第三式完全掌握,望气术进阶。第三层功德值上限已激活:0/500。”
炼气一品。林风不知道这个境界在古老的传承中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都发生了质变——经脉拓宽了,灵力的运转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以前施展一次金针第三式要耗尽大半灵力,现在只用了不到三成。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掌心。印记在日光下亮着,第三层的封印纹路已经完全融入皮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只有在灵力运转的时候才会显形。
老人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握了林风的手,握了很久,不肯松。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在笑,笑得很吃力但很开心。救护车开走了,警笛声从村口响到山那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人群慢慢散了。秦晓雨走到林风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风哥,你真厉害”。她说完转身跑了,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旗。她跑进赵家老宅的大门,门关上了,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在缝里看着下面,但没有露面。
周芸还站在原地,脚趾冻得发紫,她把高跟鞋提在手里,走到林风面前。“林老板,你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崇拜,有好奇,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风没回答。周芸也不追问,转身走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走得很慢,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没穿鞋。
赵家老宅的堂屋里,赵天彪站在窗前,窗帘拉了一条缝。他从缝里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见了林风的针扎下去,看见老人站起来,看见秦晓雨从人群里跑回来。他把窗帘放下了,转过身,赵有福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像一层薄薄的纱。
“爸,这个林风不能留了。”赵天彪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赵有福抽了一口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烟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散成一摊。他把烟袋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椅背。
赵天彪看着父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冷静的、像杀鸡一样平淡的决心。赵天彪张了张嘴,想问“你的意思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赵有福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堂屋中央绽放,然后凋谢,花瓣散落一地,看不见了,但气味还在,呛得人想咳嗽。
赵天彪没有咳,他把那股痒意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堂屋,推开大门,阳光刺眼。他没停步,走向他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轮胎在碎石路上拖出两道印子。
林风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从赵家老宅门口开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指尖摸着掌心的印记,印记还在发热,灵力在体内沿着周天循环运转,一圈又一圈。远处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药田上,黄精苗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林风抬头看着那道缝隙,望气术下,阳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带着一种温暖的能量,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张开了五指,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他盯着手指间的缝隙,看了几秒,把手放下了。手指间的缝隙还在,阳光还在漏,谁也没挡住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