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林风是被院子里的鸡叫醒的,那只芦花母鸡最近总跳到窗台上打鸣,翅膀扑棱棱的,隔着窗户纸都能听见。他翻了个身,不想起,但听见了后门那边有声音——很轻的敲门声,不是拍,是指节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下,停两秒,又一下,像怕惊动什么人。林风披了件外套下床,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拉开后门的门闩,门轴响了一声,沈若溪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脸上没化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口红,像是涂了又擦掉了一些,颜色很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跟她平时的形象完全不搭。清晨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我做的,趁热吃。”她把保温袋塞进林风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林风的手指,凉凉的,缩回去了。然后她转身要走。
林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圈过来还有富余。皮肤凉得不像话,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你从后门进来的?”林风问。
沈若溪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她的耳朵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
“前门怕被人看见。”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林风几乎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林风的手背上,痒痒的。
林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没弯。“你怕人看见送什么早餐?”沈若溪猛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没什么杀伤力,不像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冷厉的眼神,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气恼。
“不吃还我。”她伸手来抢保温袋。
林风把保温袋往身后一藏,沈若溪的手伸过来没抢到,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倾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有没有沾着晨露——没有,但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得多。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薰衣草味的,但不浓。
沈若溪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把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更红了。
林风打开保温袋,里面有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旁边一格装着两个荷包蛋,煎得嫩,蛋黄没破,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还有两个馒头,白胖白胖的,一看就是自己蒸的,不是买的。都还热着,保温袋的效果不错。
林风端着保温盒喝了一口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一下,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不多,但能吃到。他看了沈若溪一眼,她站在后门外的台阶上,两只手抄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院墙上的青苔,不看林风。
“好吃。”林风说。
沈若溪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没有转头看林风,目光还停留在院墙上。院墙上那丛青苔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像一小块绒毯。
“明天别送了,我去找你吃。”林风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松软,麦香味很足。
沈若溪愣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看着院墙上的青苔,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林风没有拉她。她的脚步声在后门的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很轻,但很稳。拐过巷口的时候,风衣的下摆在晨风中飘了一下,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飘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巷口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灰色的风衣被染成了淡金色。
林风端着保温盒站在后门口,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把保温盒盖好,放回保温袋里,保温袋上那只卡通小猫歪着头看他,笑眯眯的,跟沈若溪平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他把保温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有点松,挂上去的时候晃了两下,他用手扶了扶,稳了。
铁柱从院墙上探出头来,他住在隔壁,院子跟林风家只隔一道墙。他早就起来了,蹲在院墙上假装修瓦片,把刚才那一幕看了个大概。他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风哥,沈镇长为啥从后门来?”
林风没理他,转身进了堂屋。
铁柱在墙头上嘿嘿笑了两声,从墙上跳下去,落在他家院子里,声音闷闷的,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他落地以后又喊了一句:“风哥,粥还有没有?我也饿了。”
林风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红薯粥,走到墙根下,踮起脚尖递上去。铁柱的胳膊长,从墙头上伸下来接过去,蹲在墙头上喝,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
林风回到灶台边,把保温袋从门后取下来,放在桌上。他从袋子里拿出保温盒,盒盖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粥痕,是沈若溪早上煮粥的时候沾上去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米香味,还有她手上的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他把保温盒洗干净,扣在碗架上,把保温袋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钥匙环上挂着,沉甸甸的。他想找把新钥匙,翻了半天没找到。
沈若溪的办公室在镇政府三楼,她走回去的时候,门卫老李正在扫地,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叫了一声“沈镇长,这么早?”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上了楼梯。办公室里没有人,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坐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最长的已经快到地面了。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片在指腹下轻轻滚动。
抽屉里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她站在父母中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好看。她把相框拿出来看了几秒,又放回去了。抽屉关上了。她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细细的。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林风发来的消息:“粥好喝,明天我在你这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好啊。”发了出去。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镇政府的大院里。院里的桂花树开始发芽了,嫩绿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沈若溪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面的村子。远处,云溪村的方向,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冒出来。林风家的烟囱也在冒烟,细细的,白白的,被晨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在爬行,爬得很慢,还没爬到天上就散了。
赵家老宅的烟囱也在冒烟,比别家的都粗都黑,像一条黑龙从屋顶钻出来,张牙舞爪地升到天上。两条烟柱在半空中相遇,一黑一白,白的被黑的吞了,什么也没留下。沈若溪看着那两条烟柱,眉头皱了皱。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又快又乱。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是县环保局的老周。
“周科长,城东化工厂的整改期限到了,你们复查了吗?”
周科长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躲什么。“复查了,基本合格。”
“基本合格是什么意思?”沈若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排污口还在吗?暗管拆干净了吗?”
“拆了拆了,都拆了。”周科长连忙说,“沈镇长你放心,我们按程序办的。”
沈若溪挂了电话。她知道周科长在敷衍她。化工厂的整改不会是“基本合格”,赵天彪没那么老实。但现在她没有证据,只能等。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排列整齐,像鱼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她拿起桌上的包,包里有几份文件,是林风跟村民签的土地流转合同。她把文件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签名都清晰,每一个手印都完整。合同叠好,塞回包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风发来第二条消息:“中午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字:“你。”打完这个字,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整整十秒,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两个字:“随便。”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脸有些烫。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藤蔓的尖端微微翘起,像是在朝窗外伸出去,想去够阳光,但够不着,只能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