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镇上买农资是铁柱的主意。育苗室的塑料薄膜老化了,要换新的,还有几把锄头该换了。铁柱骑摩托带着林风,从盘山路下来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铁柱的迷彩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集市在青云镇的主街上,逢三逢八赶集,今天正好是十八,人山人海的。铁柱把摩托停在街口,跟林风说“你先去挑薄膜,我去买锄头,等会儿在老地方碰头”,说完就挤进了人群里。
林风一个人往集市里面走,路过卖菜的一溜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鸡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走过卖干货的区域时,听见了前面有吵闹声。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孩,都喝醉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舌头打结,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其中一个抓着那女孩的手腕,女孩在拼命挣扎,眼泪都出来了,旁边摆着的花生洒了一地,装花生的竹篮被踢翻了,滚到了路中间。
林风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
抓着林雪手腕的流氓三十来岁,光头,脖子后面有纹身,一身的酒气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林雪的手腕,林雪的皮肤已经被勒得发白了。“小妹妹,陪哥几个喝一杯,又不是要你命,这么不给面子?”光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满嘴酒气喷在林雪脸上。另外两个一个胖一个瘦,穿着脏兮兮的夹克,在旁边起哄,笑得很难听。
“放开我!”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另一只手在推光头的手,但推不动。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篮子和花生洒了一地,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买东西的人绕过去走了,摊主也低着头不看。
“放开她。”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光头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从衣着到胶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嫌恶的表情。“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他松开林雪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着林风,挺了挺胸,摆出架势。他的两个同伴也围过来了,胖子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顿,瘦子卷了卷袖子,露出一截干瘦的胳膊。
林雪看见林风,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想喊“风哥”,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捂着被捏红的手腕,整个人缩成一团。
光头一拳朝林风脸上砸过来。那一拳没什么章法,就是借着酒劲蛮冲,速度不快,力道也不大。林风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他右手攥成拳头,一拳砸在光头的鼻梁上。他没用灵力,没用金针,就是实打实的一拳。光头鼻血飙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仰,撞在胖子的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瘦子冲上来,被林风一脚踹在膝盖上,疼得蹲下去抱着腿嗷嗷叫。
铁柱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把新锄头,看见这副架势,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一脚踹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胖子胸口上,胖子又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面上闷响一声。铁柱走过去,蹲下来揪住光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碰她一下,我把你胳膊卸了。”光头的鼻血流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服上。他的眼睛里有恐惧,酒醒了大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铁柱把他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拿起那两把锄头,站在林风旁边。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有人叫好,有人拍了视频,有人说“打得好”。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他的两个同伴一个瘸一个拐,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推开人群跑了。花生洒了一地,竹篮滚到了路边。
林雪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她抬起头看着林风,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校服的领口被人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林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没事了。”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林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林风的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才敢放出来的哭,呜呜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她的身体在林风怀里剧烈地发着抖,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得指节发白。林风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像在拍一个婴儿。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最便宜的洗发水,香味很淡。
铁柱站在旁边,把两把锄头并在一起靠在腿边,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背过身去看着街上的人群。人群已经散了,卖花生的摊子还在,花生洒了一地,没人捡。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把能捡的花生捡起来放进自己的篮子里。
林雪哭了很久,久到铁柱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来回换了好几次。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从林风怀里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她的脸哭花了,红一块白一块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低头看见林风的衣服上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擦,手在林风胸口蹭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林风站起来,把那把被踢翻的竹篮捡起来,把地上的花生一粒一粒捡回去。花生被踩碎了不少,碎壳粘在地上,他用指甲抠起来放在篮子里。林雪也蹲下来一起捡,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捡花生,手指偶尔碰在一起,林雪就缩一下,然后又伸过来继续捡。捡了十几分钟,只捡回半篮。
“风哥,我没事了。”林雪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像感冒了之后的那种嗓音。她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低着头不看林风。她的手指攥着竹篮的提手,攥得很紧,但另一只手拽住了林风的衣角,只拽了一小截,食指和中指夹着布料的边缘,轻轻的,像是怕用力就会把它撕破。
“我送你回去。”林风说。
林雪点了点头,没有松手。她的手指还夹着他的衣角,跟着他往前走。铁柱走在前面拎着两把锄头,锄刃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步子很大,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又停下来等他们。
三个人沿着青云镇的主街往汽车站走。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赶集的高峰期过了,卖完东西的摊主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林雪走在林风的右边,她的手指一直没松开他的衣角,走了一段路又换了个姿势,从夹着变成了攥着,把那一小截布料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攥着衣角的时候拳头只有鸡蛋大。
林风没有说话,林雪也没有说话。铁柱走在前面,锄头在肩上颠来颠去,他也不回头,就那样走着。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林雪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没有用手去拢,腾不出手——两只手一只手攥着林风的衣角,一只手挎着竹篮。她的脚步比林风小,走快了两步又慢下来,走快了又慢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衣角刚好绷直了但没有被拉紧。
走到汽车站,铁柱去停车棚取摩托车,林风和林雪站在站牌下面等。站牌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看不清班次和时间。林雪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像是忘了,像是记着但不想放手。
“风哥。”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林风低头看她。
林雪抬起头,眼睛还肿着,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她看着林风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把那块攥皱了的衣角慢慢松开,用手掌抚平,一下一下地抚,像是在擦一块玻璃。
“谢谢你。”她说。
铁柱骑着摩托从车棚里钻出来,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林雪把竹篮挎好,走到摩托车旁边,爬上后座,侧着身子坐下,双手抓着座垫下面的铁架。林风跨上前座,铁柱发动车子,摩托从车站拐上主街,从青云镇往青石沟的方向开。
林雪的手从铁架上松开,慢慢伸过去,攥住了林风的衣角。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校服的下摆在风中啪啪作响。竹篮挎在她的胳膊上,在颠簸中左右摇晃,花生在篮子里哗啦哗啦地响。林风感觉到了衣角被轻轻拉扯的感觉,那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摩托车上了盘山路,速度慢了下来。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上的叶子已经绿了,嫩绿嫩绿的。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些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天还是山。铁柱在前面哼着歌,跑调的,难听得很,但在山路上听着不烦人。风吹过来,把铁柱的歌声吹散了,散在风里。
林雪的脸贴在林风的背上,隔着那件旧棉袄,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路,攥得手都酸了,不肯松。摩托车拐进了青石沟的村道,路更窄了,两边是土墙,墙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色的花开着。村子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