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住在客房。林秀兰收拾出来的那间屋子在老屋的东边，原是林风小时候住的，后来他搬到正屋，这间就空着了。床是木头的，铺了干净的床单，枕头套是新换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小碎花，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白天晒过的。林雪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认床，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就是那几个流氓的脸，然后又变成林风挡在她面前的样子，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亮斑。她盯着那小块亮斑看了很久，亮斑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中间。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吹枣树的声音，不是虫鸣，是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一步一步的，像在踱步。林雪坐起来，披上外套，鞋没穿，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脸上画了一道白线。
林风盘腿坐在院子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那道竹简印记在发着光，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种光，是青绿色的、像玉一样温润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整个手掌照得透明。四根金针悬在他身前，针尖朝下，针柄朝上，缓缓地旋转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捻动。每一根针上都附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跟掌心的光芒同源。金针旋转的速度不快，一圈一圈，节奏稳定，像钟表的秒针。
林雪捂住了嘴。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林风一定能听见。她想退回屋里，把门关上，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门框的边缘，指甲掐进木头里。但她的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着院子中央的林风，看着他手心的光看着他身前悬着的金针。
林风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感知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朝门缝的方向射过来。林雪没有躲，她来不及躲，身体僵硬在那里，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
林风愣住了。他看见了林雪的脸，那张脸很小，被门缝框着，像一张窄窄的照片。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他手心的光，青绿色的，一闪一闪的。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连风都停了。
林风先动了。他收了金针，金针从空中落下来，被他一把接住，放进针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边。林雪把门拉开了，赤脚站在门槛里面，月光照在她脚上，脚趾头冻得发红。
“你看到了？”林风问。
林雪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在哆嗦，上下牙在打架，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她的两只手攥着外套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风哥，你……你手上在发光。”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天上的月亮。但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就那样站在门槛里面仰头看着林风。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地面上，瘦瘦的，长长的。
林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东西——信任。纯粹的、没有理由的信任。她刚才说的不是“你是什么怪物”，不是“你在搞什么鬼”，而是“你手上在发光”。她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审判。
“你进来。”林风转身走到枣树底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林雪跟着走过去，在林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气从脚底往上窜，她把脚缩了缩，踩在拖鞋上——她出来的时候没穿鞋，但她在门边的鞋架上找了一双林秀兰的旧拖鞋穿上了，大了一码，走起来啪嗒啪嗒的。
林风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月光把枣树的枝条映在地上，影子像一幅水墨画，泼墨的，写意的，浓淡分明。
“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林风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可以知道一件事——我手上的这个东西，是天生的。不伤人，只救人。你看到的那些金针，也是用它来治病的。”
林雪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慢慢伸开。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来的，没有问还有什么。她只问了一句：“风哥，你会不会有事？”
林风转过头看着她。她在月光下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得多。她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担心，纯粹的、没有理由的担心。
“不会。”林风说。
林雪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垮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林风的右手，那道印记在月光的照射下还很亮，青绿色的，像一枚嵌在掌心的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印记，指尖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感觉温热的，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但不是很烫。
林风的手没有缩回去。他看着林雪的手指在印记上轻轻点了点，又缩回去了。这个触感让她确定了那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发光。
“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林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雪用力点了点头。“我不会说的，我发誓。”她举起右手做了个起誓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贴在太阳穴旁边，像个少先队员在敬礼。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林风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穿过柔软的发丝，头皮温热，她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含羞草。没有躲开，头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
“回去睡吧。”林风把手收回来。
林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林风小声说了一句：“风哥，你那个光，其实挺好看的。”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门板后面传来她靠在门上的声音，轻轻的，咚的一声，然后是她的呼吸声，透过门板都能听见，很急促，像刚跑完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脚步声从门后往屋里走，从近到远，床板吱呀一声响，她躺下了。
林风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印记在月光下还亮着，灵力在体内沿着周天循环运转。金针第三式炼气一品，这些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沈若溪都不知道全貌，连铁柱都不知道他手心的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林雪知道了，她没有害怕，没有追问。
天边的云层慢慢移动，月亮被遮住了半边，院子里暗了下来。枣树的影子模糊了，像水墨画被水洇湿了。林风站起来，走到客房的窗户下面。窗户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林雪应该已经睡了，也许没睡，也许还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看到的一切。但她答应过不会说出去，她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院子里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沾着露珠，月光下亮晶晶的。窗台上还有半杯水，是林秀兰晚上端给林雪的，她喝了半杯，剩的半杯在月光下泛着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