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比林风想的传得快。第二天一早,他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老孙头端着茶杯站在槐树底下,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嘴角动了动想问什么,最后没问。赵婶跟几个婆娘蹲在巷口择菜,看见林风过来,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等他走远了才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林风的望气术没关,能看见她们身上那团灰色的气在剧烈翻涌,那是兴奋,是八卦,是把一件小事添油加醋传遍全村的前奏。
沈若溪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林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竹席上铺满了黄精切片,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蹲在地上把切厚了的挑出来重新切,刀不快了,切的时候要用力,手腕有些酸。
沈若溪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衫,头发扎着,没化妆,眼圈有些发黑,像是没睡好。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打招呼,而是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枣树扫到育苗室,从育苗室扫到客房的窗户,最后落在林风身上。
“你家昨晚怎么回事?”她没拐弯,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里问话一样直接。
林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怎么回事?”他把切好的黄精片拨到竹席边上,码整齐。
“有人看到你家院子里有光。”沈若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对视,“半夜,青光。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你家闹鬼。我听到以后过来问问你。”
林风把刀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变。炼气一品之后他对身体的控制更精准了,心跳快了也能压住,呼吸乱了也能调匀。
“什么光?我没注意。昨晚睡得早。”
沈若溪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解剖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层一层地剥。林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在基层干了这么久,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村里那些只会传闲话的婆娘多得多。
“有人看到院子里有青光,从你家院子中央发出来的,持续了十几分钟。”沈若溪的声音低了一些,“林风,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雪从屋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林秀兰借给她的碎花衬衫,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端着一盆水,像是要去浇花,看见沈若溪蹲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沈镇长。”林雪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沈若溪站起来,看了看林雪,又看了看林风,目光在林雪身上多停了几秒。林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水盆换到另一只手上,低下头。
“昨晚的光,是我手机的手电筒。”林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院子里黑,我开了手电筒照路。可能是从窗户透出去的,被人看见了。”
沈若溪看着林雪,看了好几秒。林雪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水盆的边沿上慢慢摩挲着,指甲盖在盆沿上划出细微的声响。
“上厕所要十几分钟?”沈若溪问。
“我……我肚子不舒服,在厕所里待得久了点。”林雪的声音更小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枣树上那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风把竹席上的黄精片吹起来几张,飘到地上,林风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沈若溪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风,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风站在竹席旁边,手里捏着一片黄精,切口上的汁液黏黏的,沾在手指上。他看着沈若溪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肩线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没有。”他说。
沈若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她推开院门,门轴响了一声,那只麻雀被惊飞了,从枣树枝头跳到屋顶上,又从屋顶跳到电线上。
“林风,我希望你信任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见。然后她跨出门槛,走了。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从清脆变成模糊。林风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片黄精,汁液已经干了,凝在手指上像一层薄薄的胶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黄精片从指间滑落,掉在竹席上弹了一下,跟其他黄精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片了。
林雪把水盆放在地上,走到林风旁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风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风摇了摇头。“你说得对。手机手电筒,这个借口能用一次,不能一直用。”
林雪的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几下。“风哥,要不我……”
“你先回去。”林风打断了她,“你在我家住了一晚,已经有人在说了。趁事情还没闹大,你赶紧回青石沟。你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林雪点了点头。她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那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林秀兰塞给她的鸡蛋和红薯。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风一眼,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想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走了,脚步很快,校服的下摆在风中飘着,拐过巷口的时候篮子里的鸡蛋晃了一下,她停下来稳了稳,继续走。
林风站在院子里把竹席上的黄精片翻了一遍,薄的收到袋子里的厚的继续晒。他的动作很机械,手在动脑子在转。沈若溪已经起了疑心,她不是林雪,不会因为信任就不追问。她是那种不把事情搞清楚不会罢休的人,现在不问以后也会问,这次不问下次也会问。
林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一针一针地织。针尖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被风吹动,一根碰另一根叮叮当当。
“风儿,那个沈镇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林秀兰头都没抬,手指翻飞针线在她手里像变魔术一样。
“妈,你别瞎说。”
“我看人很准的。”林秀兰把针上的线紧了紧,翻了个面继续织,“她看你的眼神,跟周老板不一样。周老板是明着来的,她是在心里藏着。”林风没接话,把那袋切好的黄精片扎紧口子放进柜子里,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钥匙环上已经有好几把钥匙了,沉甸甸的坠在裤腰带上。
赵家老宅那边,赵天彪的车停在门口。车漆反射着阳光,刺眼。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人在看这边。林风的望气术捕捉到了一丝黑色的气,从那条缝隙里渗出来,像烟,但比烟更浓更沉。他把目光收回来,进了屋。
桌上的手机亮了,沈若溪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县里来人考察中药材项目,你准备一下。”林风看了两眼,打了两个字“好的”发过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豆腐——打豆腐咯——”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货郎推着三轮车从巷口经过,车上的豆腐板冒着热气,白嫩嫩的。林风站起来走到门口,货郎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三轮车的后轮在巷尾拐弯处闪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札,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他把手札合上。炼气一品之后他对“气”的感知更敏锐了,后山那个方向总有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传过来,白天不明显,夜深人静的时候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风把手札塞回枕头底下,起身锁了院门,往后山走去。铁柱不在,陈老头今天教他六大开的第三式,两个人在后山那块空地上练了一下午。还没走到药田就听见铁柱的拳风声,呼呼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大扇子扇风。
陈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看见林风来了,点了点头,指了指铁柱。“这小子今天开了窍,六大开的前三式已经能连着打了。”
铁柱收了拳,额头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嘿嘿笑着走过来,接过林风递过去的水壶喝了两口,抹了把嘴。“风哥,沈镇长是不是来问昨晚发光的事了?”
林风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村里都传遍了。”铁柱蹲下来,“我就说是陈师傅练功用的夜明珠,他们居然信了。”陈老头的旱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瞪了铁柱一眼,铁柱嘿嘿笑。
太阳快落山了,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陈老头走在前面,铁柱走在中间,林风走在最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中间那个最宽,左边那个稍矮,右边那个不高不矮。风吹过来,把陈老头哼的那首老调子吹散了。
赵家老宅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楼的、二楼的、门廊的。林风从门前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铁柱跟在他后面走过去了。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林风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拿起灶台边那块磨刀石,把那把切黄精的刀磨了。磨石嚯嚯地响,铁屑掉在水盆里,把水染成了灰黑色。他磨了很久,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刃口薄得能看见对面的东西。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锋利了。刀放下,磨石也放下了,水盆里的水浑了,倒在了枣树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