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是在县城劳务市场被招进来的。四十出头,矮壮,话不多,干活舍得下力气。林风对他的印象不错,让他负责药田东区的日常管护,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包吃住。张伟干了半个月,没出过差错,每天早出晚归,把东区的黄精苗伺候得比别的区都好。林风还跟铁柱说过“这个人靠谱”。铁柱当时没说话,看了一眼张伟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赵天彪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找到张伟的。地点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包间,关着门。赵天彪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说里面有五万块。张伟看着那张卡,手放在膝盖上,没动。赵天彪又推过去一张,说再加五万。张伟的手抬起来了,把两张卡攥在手心里。
“干什么?”张伟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干什么。”赵天彪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包间里弥漫,“就是让你在你管的那片地里喷点东西。不是什么毒药,就是普通的农药,让那些药材长得慢一点。又不是害人,你怕什么?”
张伟把卡揣进了兜里。
第二天凌晨两点,张伟从员工宿舍摸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喷雾器,桶里装着他白天从镇上农资店买的百草枯。他知道这是禁药,知道喷下去那些药材就废了,地也废了。他走到东区药田边上,拧开喷雾器的盖子,正准备往里倒药水,一束手电光照在他脸上。
“谁?”铁柱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
张伟扔下喷雾器就跑。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动,铁柱追了几步,被田埂上的石头绊了一下,等他站稳张伟已经翻过山脊,消失在松树林里。铁柱没有继续追,蹲下来捡起那个喷雾器,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钻进鼻腔。他把盖子拧回去,拎着喷雾器回了村。
第二天一早,林风刚进公司办公室,铁柱就把喷雾器放在他桌上。“昨晚有人在地里喷药,被我撞见了,人跑了。”林风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脸色大变。这味道他太熟悉了——百草枯,禁用农药。哪怕只是微量残留,整片药田的药材都会变成毒药,不仅卖不出去,还会毁了云溪仙草的牌子。
他拎着喷雾器往后山走,铁柱跟在后面。东区药田的东北角有一小块地被喷过了,面积不大,不到一分地,黄精苗的叶子上还残留着药液的痕迹,叶缘已经开始发黄。望气术下,那些受害的植株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死气,生机正在流失。林风蹲下来摸了摸叶子,叶片发软边缘焦枯。他站起来看着整片东区药田,三百多亩地大部分没事,只有这一小块遭了殃——那人还没来得及喷完就被铁柱撞见了。
“看清是谁了吗?”林风问。
“看到一个背影,矮壮,穿深色衣服。”铁柱想了想,“像是公司里的人,走路姿势有点眼熟。”
林风没有出声,眼睛看着远处那排员工宿舍。宿舍的门关着,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的望气术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气——那不是植物的气,是人的焦虑、恐惧、心虚,从宿舍楼的某个房间渗出来,灰黑色的,像一缕烟。
上午十点,林风召集全体员工在药田边上开会。公司的员工不多,除了铁柱和秦晓雨,还有六个——负责育苗的老周,负责灌溉的小刘,负责采收的赵家兄弟,负责包装的两个婶子,加上张伟,一共七个人。林风站在田埂上,面前是他的员工。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老周、小刘、赵家兄弟、两个婶子,最后落在张伟身上。
“我待你们不薄。”林风的声音不大,但药田边上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谁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现在站出来。我给他一次机会,不追究,也不报警。”
没有人吭声。老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小刘在看远处的山,赵家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两个婶子攥着围裙。张伟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裤兜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没人承认?”林风等了一会儿,“好。昨晚有人在东区药田喷违禁农药,被铁柱撞见了。药瓶子在这里,我已经报了警,镇上派出所下午来人。喷雾器上有指纹,田埂上有脚印,那条路晚上没别人走。谁干的,查得出来。”
张伟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抖,压都压不住。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嘴唇在哆嗦,脸色白得像纸。
林风看见了。他看见了张伟身上那团灰黑色的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沥青,浓稠、滚烫、危险。他练成炼气一品以后,对人的情绪感知比以前敏锐得多,愤怒、悲伤、恐惧、贪婪,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散会。”林风说,然后加了一句,“张伟留一下。”
人群散了。老周走的时候拍了拍张伟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轻,像在安慰。张伟没有反应。赵家兄弟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两个婶子走远了还在小声嘀咕,声音听不清。
张伟站在田埂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木棍。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林风,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鞋面上。
“是你干的。”林风不是问句。
张伟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杨树,树皮粗糙扎得他手心发疼。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赵天彪给了你多少钱?”
张伟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了含混的声音。“五万……不,十万。”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林总,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妈在住院,要做手术,我实在拿不出钱……”
“你妈住院,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借你钱,预支你工资,帮你联系医院。”林风的声音没有愤怒,很平静,但这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你拿了赵天彪的钱,来毁我的地。这片地里的药材,是几百个村民的心血。你知道这批药材如果出了问题,多少人会跟着倒霉吗?”
张伟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是在哭,是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蹲在田埂上缩成一团。
林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派出所的人来了以后,你自己说清楚。把赵天彪怎么找的你,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干什么,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张伟抬起脸,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朝林风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田埂的泥土上,闷响一声。林风没有拉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张伟的头顶,头发里已经有了白发,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
铁柱站在远处没过来。他蹲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套圈套了好几层。
警车从镇上开过来的时候,林风站在公司办公室门口。张伟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他没有跑,没有求情,就那样坐着。警车停在公司门口,两个民警下车,林风迎上去跟他们说了几句。张伟站起来,跟着民警上了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林风一眼,那一眼里有悔恨、有感激、有说不清的东西。车门关上了,警车开走了,车顶的警灯没亮。
沈若溪从镇政府赶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她把林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张伟是赵天彪的人?”林风点了点头。“他交代了没有?”“交代了。赵天彪给了他十万块,让他往药田里喷百草枯。喷雾器上有张伟的指纹,转账记录赵天彪用的是现金没法查,但张伟的口供够他喝一壶了。”
沈若溪看着远处的赵家老宅,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赵天彪不会承认的,他会说是张伟诬陷他。”林风说我知道。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点开播放。张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赵天彪在县城的小饭馆找的我,给了十万块,让我往药田里喷禁药……”录音很清楚,每个字都能听清。
沈若溪看了林风一眼。“你什么时候录的?”
“他交代的时候。”
沈若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次就算扳不倒赵天彪,也能让他消停一阵子了。”
林风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望气术下,整栋宅子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
赵家老宅的堂屋里,赵天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茶几上放着烟灰缸,缸里塞满了烟头。黄毛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彪哥,张伟被带走了。”赵天彪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歪了,烟丝散出来,冒着青烟。“交代了?”黄毛点了点头。
赵天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被面在风中鼓荡,他看了几秒,说了一句:“给他家里送二十万,告诉他妈,他儿子是替人背锅的。”黄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有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装了一锅烟丝,用打火机点燃,抽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堂屋里弥漫。
“天彪,你这次太急了。”他的声音不大。
“不急不行。”赵天彪转过身,“林风的药田再过两个月就丰收了,到时候他的钱更多势更大,更难动。”赵有福抽了一口旱烟,没有接话。
林风站在公司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赵家老宅的方向。他的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已经稳固了。金针第三式,望气术,草木灵性,这些都是他的底牌。赵天彪这次出的牌被他接住了,下次还会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赵天彪出什么牌,他都要接住。
铁柱蹲在药田边上,把那块被污染的一小片地的黄精苗一株一株拔掉。苗已经救不回来了,根部的土壤也被污染了,必须换土。他把拔下来的苗堆在田埂上,堆了一小堆,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已经蔫了,边缘焦黄。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堆枯苗骂了一句,把骂谁没说。
夕阳西下,林风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铁柱拔完了最后一株枯苗。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锄头扛到肩上。“风哥,这片地要换土,我去找车拉新土来。”林风嗯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赵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大门紧闭。赵天彪的车不在门口,赵有福的旱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呛人。林风没有停步从门前走过去了。铁柱跟在他后面也走过去了。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林风回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说了一句“灶上有粥”。林风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剩一些暗红色的炭火,拿火钳拨了拨,炭火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这是父亲给他的唯一线索,也是林家的根。他要把这根扎得更深,深到谁也拔不动。
林风把手札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裂缝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宽。隔壁房间传来林秀兰的咳嗽声,咳了两声停了。窗外远处赵家老宅的方向有狗叫了一声叫了一声就停了。夜很深了,风也停了,枣树的枝条不晃了,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