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腿已经在发抖了。他站在门口,手指捏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林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那个喷雾器,瓶身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土。铁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胸前,一米八几的块头把门堵了大半。
“进来,把门关上。”林风说。
张伟走进来,转身关门的时候手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门闩对上。他在林风对面坐下来,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
林风把喷雾器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你昨晚掉的。”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盯着那个喷雾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想去摸喷雾器,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是赵天彪让我干的。”张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他给了五万块,说只是普通的农药,不会出大事。我不知道那是禁药,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喷了多少?”
“就一小块,我没敢多喷。”张伟用手背擦了擦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总,我错了,我真是鬼迷心窍。我妈在县医院住院,要交五万块手术费,我实在拿不出来。”他蹲下去,不是慢慢地蹲,是腿软了撑不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头低着。
铁柱站在门口,看着张伟瘫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抄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抄回去了。
林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张伟的抽泣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这屋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你走吧。工资照发,但以后别让我在云溪村看到你。”林风的声音没有愤怒,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伟愣住了。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风,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朝林风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咚的一声,很闷。他磕了第二个,第三个。铁柱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张伟的膝盖软得像面条,铁柱几乎是把他架着拖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张伟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窗户纸的声音,越来越远。
铁柱回来的时候,林风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没变,手指搭在喷雾器的瓶盖上。铁柱把门关上,在林风对面坐下来,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风哥,就这么放过他?”他的声音有些急,“他差点毁了咱的药田!”
林风把喷雾器推到桌子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云溪仙草”四个字,是沈若溪的字迹,端正。
“主谋是赵天彪。张伟只是棋子,报警也治不了赵天彪。”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晒着药材,竹席上铺满了黄精切片,金灿灿的。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瓦片排列整齐。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铁柱不甘心。
林风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把铁锹和一只塑料桶。他拿起铁锹,推开后门,往后山药田走去。铁柱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那块被污染的地在东区的东北角,不到一分地。林风蹲下来用铁锹把表层的土铲起来,一锹一锹地装进塑料桶里。土是灰黑色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黄精苗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面。铁柱也蹲下来,从林风手里拿过铁锹帮他铲。两个人轮流铲了一刻钟,把那块地的表层土全铲了,装了三桶。林风把桶拎到水泥地上,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只小塑料袋,装了一些土样进去,封好口。
“风哥,你这是干啥?”
“留证据。”林风把塑料袋放进档案袋,封好,在上面写了日期,“这笔账,我记着。”
铁柱看着林风的动作,看着他封档案袋时手指的力度,看着他把档案袋锁进文件柜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的声音,看着他把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铁柱第一次觉得林风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林风把钥匙环别在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铁锹回到药田,从别处挖了新土填在那块地上,用锄头耙平。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块捏碎,大的扔掉小的留下,土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赵家老宅的堂屋里,赵天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在地上。黄毛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彪哥,张伟被开除了。”
“交代了?”
“交代了。但他没咬出你,只说自己鬼迷心窍。”
赵天彪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面前绕了一圈,散了。“张伟那边,给他家里送五万块,堵住他的嘴。告诉他要是在外面乱说,后果自负。”黄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天彪叫住他,“林风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把被污染的地换了土,照常干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赵天彪皱了皱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在憋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被面上印着大朵的牡丹花,红红绿绿的。
下午,林风在药田里巡视了一圈。新填的土已经平整了,他用手摸了摸土面,湿度刚好。灵雨术今晚要在这块地上重点施展一次,新土没有肥力,需要灵气来激活。他站起来看着整片药田,三百多亩黄精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秦晓雨从公司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走到林风面前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妈炖的鸡汤,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些红。林风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替我谢谢阿姨。”
秦晓雨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风喝汤,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风哥,张伟的事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小,“我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林风把保温桶盖上,看着秦晓雨的眼睛。望气术下,秦晓雨身上的“气”是淡粉色的,纯净,带着一丝忧虑。那是担心,是害怕,是一个夹在家族和他之间的女孩所有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他说。
秦晓雨低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瘦,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药田里的黄精苗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林风把保温桶放在田埂上,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沿着周天循环运转,掌心的印记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铁柱蹲在田埂上把那本拳谱翻出来看。陈老头今天教了他六大开的第四式“猛虎硬爬山”,他练了一下午还是没找到感觉。他把拳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林风旁边。
“风哥,你说赵天彪下一步会干啥?”
林风把手揣进兜里,看着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像鱼的鳞片。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赵天彪的车停在门口,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
“不知道。但他不会停。”
铁柱点了点头,把那根从田埂上捡来的树枝扔进了水沟里,树枝在水面上漂着,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过几块石头,漂过一丛枯草,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
赵家老宅的灯亮了,一楼的、二楼的、门廊的,一盏接一盏。林风从门前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铁柱跟在他后面也走过去了。院门开着,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台上的粥锅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