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挂号信寄来的，牛皮纸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是某个名人的头像，盖着省城的邮戳。林风拆开的时候没在意，以为是哪个供应商的广告，抽出里面的铜版纸，他的目光落在抬头上——“省中药行业协会邀请函”。
内容写得很正式，大意是协会将于本月二十号在省城举办首届中医药产业论坛，特邀云溪仙草公司总经理林风先生出席，并作为“新农人代表”发言。落款处盖着协会的公章，红彤彤的，旁边是会长签名，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沈若溪正好来送材料，看见林风拿着那张纸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是个好机会，你得去。”她的声音有些兴奋，“省中药行业协会的论坛，全省的中药材企业都会参加。你去露个脸，对你公司的品牌提升不是一点半点。”
林风把邀请函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我一个人去？”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说你这个问题还用问吗。“我陪你。”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耳朵红了一点，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把耳朵遮住了。
出发前一天，沈若溪打电话来。林风正在药田里给黄精苗施肥，手机放在田埂上，开了免提。
“酒店我订好了，在会场旁边，走路五分钟就到。”沈若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失真，“省城那边我熟，吃住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
“听你的。”
挂了电话，林风蹲在田埂上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沈若溪的名字上面显示“昨天”“前天”“大前天”，最近一周每天都有通话。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施肥。
铁柱蹲在旁边，把一袋有机肥扛在肩上，往地里撒。他撒得很匀，肥料粒落在黄精根部，一颗一颗的。“风哥，你跟沈镇长去省城，村里的事我帮你盯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天彪那边要是有啥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风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赵天彪的车停在门口好几天没动了，车顶上落了一层灰。
晚上，林秀兰帮林风收拾行李。她把一件新衬衫叠好放进帆布包里，又塞了两双袜子。“省城冷，多带件外套。”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是林风他爸以前穿的，洗得发白但没破，让林风穿上试试。林风穿上，肩膀窄了一点，袖口短了一截，将就着能穿。林秀兰站在前面看了他几眼，把衣领翻好，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出息了，他在那边也高兴”。林风把夹克衫脱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二十号一早，铁柱骑摩托送林风和沈若溪去镇上坐大巴。沈若溪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浅浅的口红，跟平时判若两人。铁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大巴从镇上出发，走国道，要四个多小时才能到省城。车上的乘客不多，后排空着大半，林风和沈若溪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沈若溪靠窗，林风坐外面。车子开动以后，沈若溪把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看了几页就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她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早上又起了个大早，没睡够。
她靠在窗边睡着了，头歪着，太阳穴贴着车窗玻璃。车窗玻璃冰凉，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醒。头发散在脸侧，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林风从包里拿出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叠了叠，轻轻披在她肩上。
沈若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林风的手——不是握，是那种半睡半醒之间的无意识动作，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林风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大巴车在国道上行驶，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沈若溪的手指没有松开，就那样搭着，轻轻地，像是怕压碎了什么。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车进了服务区，司机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沈若溪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抓着林风的手，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松开手把那件夹克衫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冷吗？”林风问。
“不冷。”她低着头把头发拢到耳后，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大巴重新上路，这次两人都没说话。沈若溪把夹克衫抱在怀里，没还给林风，林风也没要。
省城汽车站比青云镇整个镇子都大。林风下车的时候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差点跟沈若溪走散。他个子不高，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沈若溪回头找了他好几次，最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出站口挤了出来。
阳光刺眼，林风眯着眼睛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有些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来省城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在物流园打工的时候。街道变了，楼房变了，连空气的味道都变了。
“林老板，我们又见面了。”
苏晚晴站在出站口旁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着，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带微笑，像是等了很久但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沈若溪的眼神一紧。
林风看着苏晚晴，心里快速转了几个念头。协会的邀请函、论坛的发言、省城接站，这些都是安排好的。
“苏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林风问。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但又不显得虚假。“林老板的事，我一直在关注。”她的目光从林风身上移到沈若溪身上，停留了一秒，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沈镇长，久仰。”
沈若溪点了点头，没有笑，她的手指攥着风衣的腰带，攥得指节有些发白。“苏小姐对林风的事这么上心，是代表恒康药业还是代表协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苏晚晴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推了推眼镜，“在商言商，恒康是协会的副会长单位，我本人也是协会的副秘书长。这次邀请林老板，是协会集体的决定，我只是执行。”
沈若溪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信你才怪”。她没再说什么，走到林风旁边站在他右手边，离他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苏晚晴转身带路，高跟鞋踩在广场的地砖上声音清脆。她的背影很直，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林风和沈若溪跟在后面，三个人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广场上的鸽子被人群惊飞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下来。
苏晚晴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停车场。她拉开后车门让林风上车，沈若溪跟着坐进去，坐在林风旁边，两个人的腿几乎碰在一起。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省城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广告牌高楼大厦天桥，人行道上的人流像蚂蚁一样密集。林风看着窗外有些恍惚，三年前他在这座城市里搬砖洗碗睡地下室，没人认识他，没人找他签名，没人请他参加论坛。三年后他回来了，穿着他爸留下的夹克衫，坐在一辆白色的SUV里，旁边坐着一个代理镇长，前面开车的是一个省城大集团的代言人。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苏晚晴把车钥匙交给门童，转身对林风说：“林老板，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的论坛在会展中心，我早上八点来接你。”她看了一眼沈若溪，“沈镇长，房间我也帮你订了，就在林老板隔壁。”沈若溪没有说谢谢，拿起包拉着林风进了酒店大堂。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沈若溪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她站在林风前面半步，从电梯门的镜面反射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林风问。
“那个苏晚晴，不是普通人。”沈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她盯上你了，你要小心。”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沈若溪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刷卡开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林风一眼，“明天发言稿我帮你准备了，一会儿发你手机上。”门关上了。
林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包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沈若溪已经把发言稿发过来了，打开看了一眼，三千多字，写得很专业。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那本手札，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映在玻璃上。林风把手札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床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的事，想着苏晚晴，想着恒康药业。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沈若溪的声音，“睡了？”他没有应，敲门声停了，走廊里安静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花纹，看久了眼睛会花。他把眼睛闭上了。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走廊的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