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会场设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从酒店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沈若溪一大早就来敲林风的门,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色领带,皮鞋锃亮。“换上。”她把袋子塞进林风手里。林风看着那套西装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昨天你睡觉的时候。”沈若溪把门关上了。
林风换上西装站在镜子前,有些认不出自己。三年来他穿的都是旧棉袄、迷彩服、工装裤,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西装很合身,肩宽刚好,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他把领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沈若溪进来帮他系的。她低着头手指翻飞,呼吸喷在他的领口,温热的,有些痒。“别紧张,你行的。”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把领带往上推了推,把衬衫领子翻好。
会展中心的会场很大,能坐几百人。主席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省首届中医药产业论坛”几个白色大字。台下已经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有的在翻会议手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林风被安排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沈若溪坐在他旁边,苏晚晴坐在过道另一边。协会的领导在台上致辞,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嗡嗡的,像远处在打雷。
下午轮到林风发言的时候,会场里的人已经有些倦了,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在刷手机。主持人念到“云溪仙草公司总经理林风”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林风站起来,感觉腿有些发软,西装的面料贴在身上有点紧,领带勒得脖子不太舒服。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的脑袋,看不清每个人的脸。
他看见了沈若溪。她坐在第三排,冲他点了点头,那一下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了,手不再抖,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散开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楚。“我叫林风,来自青云镇云溪村。三年前,我是村里人看不起的二流子。”台下有几个人抬起头来。他继续说下去,没看稿子,沈若溪帮他写的三千字稿子放在讲台上没翻开。“我初中毕业,在城里搬过砖,洗过碗,睡过地下室。三年前我回到村里,我妈病了,我没钱给她看病,我去后山采药卖钱。采着采着,我发现一件事——我们云溪村的山好水好土好,种出来的药材比野生的还好。”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人有意思”的笑。
“我没学过农业,没学过中医,我的一切都是从土里学来的。我跟我兄弟两个人,一把锄头一把锹,从一亩地开始,干到现在三百亩。”他的声音变得沉稳了些,“我们不用化肥,不打农药,靠的是山里的水土和人心的本分。去年我们的黄精送去省里检测,多糖含量是国标的三倍多。”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
“我信一件事——种好药,救好人。药材是治病救人的,不能糊弄,不能掺假,不能为了赚钱丢了本分。”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那个曾经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现在站在几百人面前,不怯场了。“今天来找我谈合作的老板很多,但我只想跟那些真正想把中药材做好的人合作。骗人的,偷工减料的,赚快钱的,免谈。我的药材只卖给有良心的人。”他顿了一下,会场里很安静。
“我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他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是雷鸣般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在擦眼睛。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商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他竖大拇指。
林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手,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着那些冲他笑的脸。他把目光移到了第三排,沈若溪坐在那里,两只手在鼓掌,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没擦,就那样看着他,一边哭一边笑,眼泪流到嘴角也不擦。他站在台上看了她几秒,转身走下台。灯光从他身上移开,掌声还在继续。
回到座位上的路被几个人拦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林总,我是同仁堂采购部的,想跟你谈谈合作。”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递过来一张,“我是广药集团的,你的黄精样品我们化验过了,想签长期合同。”名片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林风接了一张又一张,西装口袋塞满了,沈若溪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包,让他塞进去。她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但眼睛还红着,鼻头还红着。
苏晚晴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围着他的人散了一些才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着,红唇,气场跟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协会副秘书长,而是另一个身份。
“你的发言很精彩。”苏晚晴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恒康药业,业务总监。这是我的真实身份。”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印着“恒康药业集团 业务总监 苏晚晴”一行字。她看着林风的眼神变了,没有之前的温柔,多了一种锋芒,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口。
沈若溪从林风身边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肩并肩,伸出手。“苏总监,幸会。我是沈若溪,云溪仙草公司的合伙人。”没有职务,没有头衔,只有“合伙人”三个字,分量却很重。
苏晚晴看了看沈若溪伸出的手,握了一下。两个女人的手在空中交握,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林风看着手里那张名片,“恒康药业,业务总监”几个字烫金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指尖摸着掌心的竹简印记,灵力在体内慢慢运转。恒康药业,省城前三的大集团,终于亮出了真实身份。苏晚晴不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帮他推广品牌的,是来谈判的,甚至是来吞并的。
“林老板,回去以后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合作。”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会发生的事情。
林风把名片放进内袋,跟父亲的手札挨着。“苏总监,恒康想怎么合作?”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职业,很标准,不露齿,不深不浅。“恒康不只是想买你的货,我们想跟你的公司深度合作,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全产业链打通。你缺资本,缺渠道,缺品牌,我们都有。你有的,是我们没有的——最好的药材。”
林风看着她望气术下苏晚晴身上的“气”是深蓝色的,很浓,很冷,像深秋的湖水。那不是真诚的颜色,是算计的颜色,是把一切都放在天平上称过之后才出手的颜色。
“苏总监,谢谢恒康的好意。”林风的声音不大,“但我的公司不卖。”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身上那团深蓝色的“气”波动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林老板,不急着决定。你回去好好想想,恒康的大门一直开着。”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笔直,像一把刀插在鞘里。
人群渐渐散了。会场里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折叠椅被收起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装满名片的包,抱在怀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比那些名片上的烫金字好看一万倍。
“你今天说得真好。”她的声音有些哑。
林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沈若溪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两个人走出会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反着光。广场上的喷泉在喷水水柱忽高忽低,在阳光下闪着光。林风站在台阶上看着省城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沈若溪。”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加“镇长”两个字。
沈若溪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
沈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没有躲闪,没有脸红,就那样看着他笑着。“不用谢。”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林风的手,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若有若无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握住,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林风的手很粗糙,有厚茧有老皮,她的手很光滑,很凉。
两个人站在会展中心的台阶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天。喷泉的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林风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清秀——“小心恒康,他们在查你。”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把名片翻回去看着正面的“苏晚晴”三个字。这个女人到底是敌是友?名片正面是恒康的业务总监,背面却写着“小心恒康”。他在查她,她也在查恒康。省城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沈若溪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背面的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苏晚晴这个人,不简单。”
林风把名片揣回内袋,右手攥着兜里那枚竹简印记。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在省城的灵气环境中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
远处,苏晚晴站在会展中心的停车场里,白色的SUV旁边,她没有上车。她看着台阶上那两个人影,站了很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白色的车身很快就被车流淹没了。林风和沈若溪还站在台阶上手牵着手。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不是很大,但很清晰,七种颜色排成一排。他看了看那道彩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沈若溪。她还在看远处的那道彩虹,睫毛上沾着水雾,亮晶晶的。他握紧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