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彪以为秦晓雨已经睡了。
十一点多，秦晓雨房间的灯灭了。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茶几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最后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是化工厂老板老吴的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彪哥，这么晚了……”
“上次的事没成，林风那边盯得紧。”赵天彪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你再帮我找个靠谱的人，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林风翻不了身。”
秦晓雨没有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传来赵天彪压低的声音，她坐起来，赤脚下床，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手机握在手里，指纹解锁，打开录音功能，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赵天彪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时断时续，但关键的话都录进去了——“找人，不管花多少钱，我要林风翻不了身。上次那个张伟太蠢，这次找个利索的，最好是外地的，干完就走，查不到。”电话那头老吴在说什么，听不太清。赵天彪又说了一句“钱不是问题，林风不倒，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秦晓雨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手机贴着门缝，屏幕上的录音波形在跳动，红色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她知道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只要交出去，赵天彪就完了。那是她哥，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哥。她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差一点就按下了停止键，但她没有松手。
赵天彪挂了电话。脚步声往卧室方向走，经过秦晓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秦晓雨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赵天彪站了两秒，走了。卧室的门关上了，客厅的灯灭了。
秦晓雨退回床边，把手机打开，录音文件还在。她试听了一遍，声音虽然有些小但很清晰，赵天彪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听清。她打开云端备份，把录音文件传了上去，然后删除了手机上的本地文件。删除的时候手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了一下，按了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眼睛睁着。隔壁赵天彪的卧室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睡着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睡着，反正她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秦晓雨趁赵天彪还没起床，溜出了赵家老宅。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眶有些发青。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拨了林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风哥，我录到了我哥要害你的证据。你回来我交给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电话那头林风沉默了两秒，“你小心，别让他发现。”
“我知道。”
秦晓雨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她没有回赵家老宅，沿着村道往村外走，走到公司门口停下来。门锁着，还没到上班时间，她蹲在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缩成一团。
赵家老宅里，赵天彪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喝了一杯凉茶。他走到秦晓雨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打了秦晓雨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次接了，秦晓雨说她去镇上买点东西。赵天彪没再问，挂了电话。
他把那只用过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捡出来看了看，烟头上还有口红印，不是他的。他把烟头扔回去，坐在沙发上。
林风和沈若溪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大巴车停在村口，林风先下车，沈若溪跟在后面。沈若溪的脸色不太好，大巴上颠了四个多小时，她有些晕车。林风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套西装和一些资料。
秦晓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个U盘，用一根红绳系着。她看见林风下车，快步走过去，把U盘塞进他手里。
“风哥，证据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平静。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
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看着那个U盘，目光从U盘移到秦晓雨脸上。秦晓雨没有看沈若溪，只是看着林风。
“你哥知道吗？”林风问。
“不知道。我备份了云端，手机里的删了。”秦晓雨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林风拿着那个U盘，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望气术下，秦晓雨身上的“气”是淡粉色的，但夹杂着大量的灰色斑点。那是恐惧、焦虑、内疚。她出卖了自己的亲哥，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个决定都让她痛苦。
“你回去，别让他起疑。”林风把U盘揣进兜里。
秦晓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走。她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瘦，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着，拐进赵家老宅的巷子，不见了。
沈若溪看着那个方向，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不容易。”
林风没有接话。他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往公司走去。
赵家老宅的堂屋里，赵天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秦晓雨从外面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去哪了？”“镇上，买了点东西。”秦晓雨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袋子里装着几包零食和一瓶洗发水。
赵天彪没有再问。秦晓雨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她的手还在发抖，她把那只发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深呼吸了三次，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云端，那个录音文件还在。她看着那个文件名，盯了十几秒，退出应用，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传来赵天彪打电话的声音——“老吴，上次说的事你再帮我找找人，尽快。”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眼。
林风在公司办公室里，把U盘插进电脑。录音文件只有一段，不到三分钟，他点开播放，赵天彪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清晰得像人坐在对面。沈若溪站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这段录音够他喝一壶的，但不够彻底扳倒他。他可以说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也可以说被人诱导。要扳倒赵天彪，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林风把U盘拔下来，用红绳系好，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钥匙环上已经有了好几把钥匙，沉甸甸的。
铁柱蹲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抄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见林风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哥，赵天彪那边需不需要我去盯着？”林风摇了摇头。“不用。你盯不住他，他有防备了。”
铁柱点了点头，又蹲回去了。
夜幕降临，云溪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家老宅的灯最亮，一楼的客厅、二楼的卧室、门廊的灯，全开着。赵天彪的车停在门口，车灯没关，发动机没熄，排气筒冒着白烟。他从屋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走了，车灯在村道上划出两道白光。
秦晓雨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她拿出手机，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他出去了。”林风回了两个字：“收到。”
秦晓雨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赵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很浓。她以前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今天觉得有些腻。
她把窗户关上了。
林风站在药田边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秦晓雨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握着U盘，那段录音还没到用的时候。赵天彪还在外面活动，还在联系人，还在想着怎么除掉他。他要等，等赵天彪自己走进陷阱。
铁柱蹲在田埂上，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六大开的那一页。月光下字迹模糊，看不清。他把拳谱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打了几个招式，拳风把身边的杂草吹得伏倒了一片。
林风看着铁柱练拳，灵力在体内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在省城松动之后一直在缓慢增长。他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运转的速度比一周前快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炼气二品，竹简没有提示，他只能等。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赵天彪的车从村口开了回来，车灯照进了药田，光柱扫过黄精苗的叶片。林风蹲在田埂上没有动，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赵天彪看见了他，但没有停车，车子从他面前开过去，排气筒喷出的尾气卷起地上的尘土。
赵家老宅的大门开了又关，灯一盏一盏灭了。赵天彪房间的灯最后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秦晓雨房间的灯早就灭了。
林风从田埂上站起来，把手里那个U盘从兜里掏出来，红绳在月光下很醒目。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枣树的枝条沙沙响。他路过赵家老宅的时候没有停步，铁柱跟在他后面也走过去了。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铁柱的脚步重一些，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嚼骨头。林风的脚步轻一些，像猫，踩过的地方不留下痕迹，但月光照得到处都是，他的影子还是留下来了，投在地上，跟在身后，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