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刚从赵家回来,坐在公司办公室的椅子上,水还没喝一口,手机就响了。林雪的电话,接通以后那头只有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
“风哥,我妈吐血了,快不行了……”
林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叫救护车,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冲出办公室,铁柱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林风的脸色,拳也不练了,把外套一披就去推摩托车。
铁柱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在盘山路上飞驰,林风坐在后座,右手攥着金针包,左手抓着铁柱的衣服。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林雪她妈病危,我去县医院。”沈若溪秒回了一个字:“好。”
青石沟的林家门口围着好几个人,救护车已经到了,护士正把林母往车上抬,林母的脸色灰白,嘴角有血迹,人已经昏迷了。林雪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身体在剧烈发抖,眼泪哗哗地流。她看见林风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风哥,我妈她……”
“别怕,我在。”林风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上了救护车。铁柱骑摩托跟在后面。
救护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穿行,警笛声刺耳,林风坐在林母身边,手指搭着她的脉搏,灵识探进去,心猛地一沉。肝腹水严重恶化,腹腔里积液比以前多了一倍,肝脏的硬化程度已经到了失代偿期。更糟的是肺结核也扩散了,双肺都有新的浸润灶,左肺上叶甚至出现了空洞。竹简的提示来得很快,“患者病情危重,生命体征不稳定,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建议方案:金针第三式刺入内关、足三里、关元、气海四穴,回春掌护住心脉,配合灵力维持生命体征。”
林风松开手,没有施针,救护车上太颠簸了,针扎不稳。
到了县医院,急诊科的医生迎上来,把林母推进抢救室。林雪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她站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身体在发抖。林风站在她旁边扶着她。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
“病人肝腹水恶化,加上肺结核扩散,情况很不乐观。我们尽力,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他说完转身要走。
林雪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铁柱把她扶起来。
“让我试试。”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王医生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病人家属?”“我是林雪的朋友,也是中医。”“中医?”林风没等他继续质疑,已经推开了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护士在后面喊“家属不能进”,王医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跟了进去。
林母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的屏幕在跳动着,数字在往下掉。林风把金针取出来,消毒,刺入内关、足三里、关元、气海四穴。金针第三式不是针对肝腹水的,也不是针对肺结核的,是扶正固本,让病人自己的身体强大起来去对抗疾病。灵力顺着针柄流入林母的体内,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浇灌着那些干涸的经脉。
林雪趴在抢救室门口的玻璃窗上,两只手扒着窗台,看着里面。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但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到林风。铁柱蹲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拳谱,没心思看。
林风在抢救室里守了一整夜。每隔一个小时捻一次针,每次捻针都用望气术查看林母体内的气的变化。第一次捻针的时候林母的血压开始回升了,从七十升到了九十。第二次捻针的时候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八十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八。第三次捻针的时候林母的眼皮动了一下。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天亮的时候林母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虽然还不好看,但至少不是那种濒死的颜色了。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稳定了,血压一百一,血氧九十五,心率八十。
王医生天亮后进来查房,拿着听诊器听了很久,又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奇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病人的生命体征稳住了,肝功能和肺部的指标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你用的什么方法?”他看着林风,眼睛里不再是质疑,变成了某种同行之间的尊重。
林风把金针收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中医。祖传的。”王医生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林风疲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走了。
林雪在门口等了一整夜,她的眼睛哭得肿得像桃子。林风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她扑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真的哭出了声音,呜呜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她的身体在林风怀里剧烈发抖着,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布料里。
林风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累得靠在墙上。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灵力消耗很大,体内的灵气几乎被抽干了。铁柱走过来把那本拳谱塞进怀里,站在林风旁边,“风哥,你去睡一会儿,我守着。”林风摇了摇头,睁开了眼睛。
林雪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开始有护士推着小车来回走动,久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从林风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又流。她看着林风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脸色很白,嘴唇干裂起皮,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五岁。她低下头擦着眼泪,然后拽着林风的衣角,不肯松手。
“风哥,谢谢你。”
林风揉了揉她的头发,“进去陪陪你妈,她醒了会想见你。”林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抢救室。病床前她蹲下来抓着母亲的手,手很瘦很凉,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林风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铁柱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他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看着窗外的县城,天亮了他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不饿,累过头了就不觉得饿了,只想找个地方靠着,闭上眼睛睡一会儿,但还有很多事要做。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沈若溪发来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病人怎么样了”,林风回了三个字:“稳住了。”沈若溪秒回了一个字:“好。”字很少,但林风知道她也是一夜没睡,她就是这样的人,不问你需不需要帮忙,但她会在那里等着。
王医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走到林风面前。“林先生,你那个中医技术我们没见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医院想跟你合作,做一些中西医结合的研究。”
林风靠在墙上没有接话。他看着王医生的眼睛。望气术下王医生身上的“气”是白色的,很纯,没有杂质,那是真心想合作的颜色。“王医生,我公司的事很忙,你们医院的合作如果是为了研究,我配合。如果是为了赚钱,免谈。我的时间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谈生意的。”
王医生愣了一下,笑了,“好,就研究。医者仁心,我懂。”他伸出手来跟林风握了握。
林雪从抢救室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风哥,我妈醒了,她想见你。”林风走进抢救室,林母躺在床上,身上还连着管子,但她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在缓慢转动着。看见林风进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气音,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林风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枯瘦的手指,骨节凸起,握着他的手力气不大。她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风娃子……你又救了我一回……”
林风握着她的手,“阿姨,您好好养病,别想别的。林雪在外面等着您。”林母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累了,又睡了,手还握着没有松。
林风把手轻轻抽出来,走出抢救室,对林雪说:“你妈没事了,你在这守着,我去办住院手续。”他走到缴费窗口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刷卡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心疼钱,是累的。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合眼,灵力透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扶着柜台站稳,输完了密码。护士递过来单子他塞进兜里没有看。
铁柱开着摩托,林风坐在后座上困得睁不开眼,头抵着铁柱的后背。铁柱把车速放慢了,怕颠着他。盘山路两边的杨树绿了,阳光透过树冠照在路上斑斑驳驳的。林风在摩托车上睡着了,梦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铁柱没有叫醒他,把摩托开得很慢很稳,像在推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回到云溪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门开着,林秀兰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林风从摩托上下来,没有问什么,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粥,锅里有红薯,吃了去睡。”林风舀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粥已经凉了,红薯的甜味还在。灶膛里的火灭了,剩一些灰白色的灰烬。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自己的房间,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枕头底下压着父亲的手札,硌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没有抽出来。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他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