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胳膊伤得不轻。摩托车摔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被甩进了排水沟,右臂在沟壁上剐蹭了一大片,皮肉翻开血淋淋的。之前林风只做了紧急缝合,第二天一早又把他叫到卫生室重新处理。七针缝得还算齐整,但伤口周围肿了,皮肤发红发烫,林风用碘伏棉球在缝合线的边缘慢慢滚动。铁柱坐在治疗床上没穿衣服,露出结实的上身,肩膀和后背也有几处淤青,青紫色的,像被人用棍子打过。林风把药棉按在淤青上,轻轻揉着,药酒渗进皮肤里火辣辣的。
铁柱嘶了一声,没有躲。“疼就说话。”“不疼,”铁柱咬着牙,“就是有点痒。”
林风没有再问。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和药棉碰到皮肤的窸窣声。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缝线像蜈蚣的脚一节一节排列着,线头剪得很齐。他用左手摸了摸缝合线的边缘,被林风一巴掌拍开了。“别摸,感染了还得重新缝。”
“风哥,你当时就没想过跑?”铁柱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风正在给他揉肩膀的淤青,手停了一下。“跑什么?”铁柱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个弯道的方向。“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你看见了吧。你往右打一把方向就能躲开,我在你后面,那辆车撞的就是你。你没躲,你要是躲了可能就……”林风把药棉按下去,铁柱的话被一声“嘶”打断了。
“你也没跑。”林风说。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也是。”两个人同时想起了这些年一起扛过的那些事——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铁柱把最重的活揽了,说“你瘦,歇着”;林风被人欺负的时候铁柱一拳把人打趴下,说“动我兄弟,你试试”;林风从悬崖上摔下来,铁柱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还有一起在工棚里分一碗泡面的日子,挤一床被子的日子,在街上被城管追着跑的日子。那些日子过去了,但没有消失。
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风哥,我从小没爹没妈,孤儿院长大的。没人对我好,除了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像隔了一层棉被。林风把药棉扔进垃圾桶,拧上药酒瓶的盖子。“废话,你是我兄弟。”
铁柱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鼻头也有些红,像感冒了的样子。他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枣树上那只麻雀还在叫,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叽叽喳喳的。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转回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憨厚的表情。“以后别一个人扛,有我。”
林风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的七针,肩膀上的淤青,后背上的擦伤,还有那张明明在笑但眼睛里还有水光的脸。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不重但很实。“上完药了,回去躺着,别沾水,明天再来换药。”
铁柱从那件挂在椅背上的迷彩服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把迷彩服披上,扣子没系,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背心和纱布。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受伤的右臂不敢抬太高,但左手握了握拳,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风哥,赵天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林风把药瓶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交给法律。证据够了,送他进去。”
铁柱点了点头。“我听你的。”他走出卫生室,阳光照在他身上。迷彩服敞着怀,纱布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
林风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铁柱的背影。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受伤了也不肯走慢一点,右臂垂在身侧不敢甩,左臂正常摆动,一高一低。
他走进堂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U盘、复印件、录音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看那些复印件,看完放回去,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红色挂绳透明珠子,里面有一朵干花。他把这些东西装回信封,锁进柜子。
铁柱蹲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用左手拿着那本拳谱在翻,陈老头坐在石凳上抽旱烟。“胳膊伤了就歇几天,拳不能停,桩功可以练。马步用腿不用手。”铁柱把拳谱放下站起来扎了个马步,腿有些抖但咬着牙撑着。陈老头看着他的马步没有出声,抽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阳光下看不清。
林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过去。铁柱接过去一口气喝了,把碗放在石桌上。“风哥,你说赵天彪会判几年?”“不知道。”林风在铁柱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雇凶杀人未遂,行贿,环境污染,指使投毒,数罪并罚,不会少。”
赵家老宅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瓦片排列整齐像鱼的鳞片,大门关着,门口没有车。赵天彪昨晚出去到现在没回来。秦晓雨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铁柱收了马步,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那本拳谱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塞进怀里。
“风哥,你那个发光的东西,能治好我胳膊的伤不?”铁柱忽然问了一句。
林风看了他一眼。“能,但没必要。皮外伤,养几天就好,省点灵气。”铁柱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问。他知道林风手上有秘密——那个青绿色的光,那些悬在空中的金针,那只有林风自己才能看到的“气”。他不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不需要问。兄弟之间有些事不用说,有些秘密不需要分享。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院子里晒着的药材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黄精切片的香气最浓,甜丝丝的当归的味道苦中带甘。林风站起来把竹席上的药材翻了一遍,铁柱用左手帮他翻,笨手笨脚的,把几片黄精掉在了地上,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去。
“晚上你想吃啥?”林风问。
“随便。”
“没有随便。”
铁柱想了想,“红烧肉。我妈还在的时候给我做过。”他说完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他把头低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假装看那辆报废的电动车。林风没有再问,去厨房找林秀兰说了句“妈,晚上做红烧肉”。
林秀兰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系上围裙去冰箱里拿肉。五花肉从冰箱里取出来还带着霜,她放在水盆里解冻,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冲在肉上,血水慢慢渗出来。
林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弯腰在案板上切肉,刀工不怎么样,切得厚一块薄一块。锅里放了油,生姜爆香,肉倒进去炒。“风儿,铁柱那孩子的事,你别问太多。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林风嗯了一声。
院子里传来铁柱和陈老头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听见铁柱笑了几声,笑声比平时大。林风从厨房出来看见铁柱蹲在枣树底下,陈老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竹条在比划,铁柱一边看一边点头,受伤的胳膊不能动就用左手比划。
太阳偏西了,红烧肉炖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肉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铁柱吸了吸鼻子嘴馋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回来了。陈老头抽着旱烟,烟雾在暮色中像一缕缕银丝。“这小子跟你很有缘。”他看着铁柱。
林风没有接话。陈老头磕了磕烟袋锅,“有些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你小子遇到了,是福气。”林风看着铁柱。铁柱蹲在枣树底下,左手的拳谱翻到第六大开那一页。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林秀兰把红烧肉端上来满满一大碗,肥瘦相间糖色红亮。铁柱吃了两碗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碗,用馒头把盘底的汤汁蘸了吃得干干净净。林秀兰看着他把空盘子收了嘴角带着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铁柱不好意思地笑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林秀兰在厨房洗碗,铁柱坐在堂屋里喝水。林风从屋里拿出那套备用的钥匙递给铁柱。“公司宿舍收拾好了,你搬过去住,离药田近。”铁柱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穿进自己的钥匙环,钥匙环上本来只有一把钥匙,现在多了好几把。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陈老头回卫生室了。铁柱站起来拍拍裤子,“风哥,我去宿舍收拾一下。”林风点了点头。铁柱走了两步又回头,“风哥,赵天彪的事,你要是改变主意想用别的法子,跟我说一声,我随时。”他说完走了。
林风站在院子里,月光下枣树的枝条影影绰绰。铁柱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过来慢慢的,像是有什么心事,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钥匙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远了几分,终于听不见了。林风把手伸进兜里摸着竹简的印记,印记在发烫。灵力沿着周天运转,一圈又一圈。他把手抽出来。
北边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闪,很亮很远。他想起铁柱说的那句“没人对我好,除了你”。林风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他用碗扣住了,明天早上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