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彪被正式批捕的消息,是沈若溪带来的。她从县里开完会直接回村,车停在公司新办公楼门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林风认识她以来没见过的那种——不是礼貌的、克制的那种,是真的开心,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那种。
“永不加保释,直接移送检察院。”沈若溪把文件递给林风,“赵天彪这次出不来了。雇凶杀人未遂、行贿、环境污染、指使投毒,数罪并罚,最低十五年。”林风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了。
消息在云溪村传得比风还快。老孙头端着茶杯在村口槐树底下说了句“老天有眼”,赵婶蹲在门口择菜,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也没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以前对林风那孩子,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没人接话,几个婆娘低着头,手里的活儿没停。
曾经被赵家欺压的村民,有的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有的在院子里摆了酒,有的只是站在自家门口朝着赵家老宅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林风的名字第一次被全村人敬重地叫——“林总”“林老板”“风哥”。那些以前叫他“二流子”“废物”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低着头。
新租的公司办公楼在村口原来的供销社,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沈若溪让人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户,门口挂了“云溪仙草中药发展有限公司”的铜牌。楼顶有一个平台,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云溪村和后山的药田。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林风一个人站在楼顶平台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金色,后山的药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山坡上。远处赵家老宅的屋顶还能看见,瓦片还在,烟囱还在,桂花树还在开,但大门上多了两张白纸封条,像两道伤疤,已经开始结痂了。
铁柱第一个上来的。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头很好,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林风。“风哥,恭喜。”林风接过瓶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沈若溪第二个上来。她换了一身浅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走到林风旁边站定,看着远处的山。“今天县里开会,好几个干部被叫去谈话了,收过赵天彪钱的,一个都跑不掉。”林风点了点头,“你做到了。”沈若溪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是我们做到了。”
秦晓雨是第三个。她从宿舍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林风面前把水递过去,“风哥,谢谢你没伤害我哥。”林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需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秦晓雨点头,站在林风的另一边,看着远处的赵家老宅,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了。
林雪从县医院赶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红润。她跑上楼顶的时候喘着气,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风哥,我妈好多了,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出院。”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苹果给你,我妈说让你多吃水果。”
周芸最后到的。她把车停在楼下,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两瓶红酒和一篮子水果。铁柱下去帮她搬上来,她把红酒放在平台的水泥栏杆上,用开瓶器开了塞子。“敬林老板,敬云溪村的新开始。”几个人把杯子举起来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林风看着身边的这几个人——沈若溪站得离他最近,肩并着肩;秦晓雨在他右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林雪站在秦晓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苹果,笑得像个孩子;周芸靠在栏杆上,手里举着红酒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铁柱蹲在平台角落,啤酒瓶夹在膝盖间,笑得最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的药田在夕阳下绿得发亮,三百亩黄精马上就要丰收了。育苗室里的石斛苗已经长到了一指高,再过两个月就能移栽。加工厂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年底就能投产。县城周芸的铺子重新装修了,门口挂了“云溪仙草专卖店”的牌子。省城恒康药业的合作还在谈,但条件已经比之前优厚了很多。
林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沿着周天循环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已经稳固了,随时可能突破。竹简第三层的封印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发光,像一幅还没画完的地图,山川河流、道路桥梁,只差最后几笔。
夕阳缓缓沉入山脊,把最后一抹金黄洒在云溪村的屋顶上。老槐树底下那盘棋还在,棋子被人收过了,红黑各归其位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两侧,像是等着谁来重新开局。赵家老宅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开花,花香从紧闭的门窗里飘出来,没有人摘了。
林风喝完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空瓶在栏杆上晃了晃没有倒。
“这才刚刚开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竹简在袖中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沈若溪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林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她又转回去了,看着远处的山。
周芸又倒了一圈酒,铁柱喝完了一瓶啤酒,又开了第二瓶。林雪把那个苹果吃了,核攥在手里不知道扔哪,铁柱接过去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秦晓雨把手里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了,把空瓶放在栏杆上,挨着林风的空瓶,两个瓶子并排站在一起。
天色渐渐暗了,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被暮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赵家老宅的烟囱没有冒烟,那根烟囱已经好几天没有冒烟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着,枝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着,像有人在招手,也像有人在告别。
林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身后的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挂在天空。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的那道印记,竹简的封印纹路在暮色中发着淡淡的光。灵力运转的速度又加快了,丹田中的灵气汇聚成一团,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发芽,正在生长,正在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楼下的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豆腐——打豆腐咯——”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铁柱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喊了一声“来五块钱的”,货郎应了一声。铁柱跑下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擂鼓。
沈若溪站在林风的左边,秦晓雨站在他的右边,两个人隔着林风对视了一眼。沈若溪嘴角动了一下,秦晓雨也动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林雪站在秦晓雨的旁边,啃着第二个苹果。周芸端着酒杯站在林风对面,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
铁柱从楼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腐,白嫩嫩的冒着热气,用牙签挑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他端着碗走到林风面前,“风哥,你也吃一块。”林风伸手拿了一块,豆腐烫嘴,他吹了吹放进嘴里,豆香味在嘴里散开。
远处赵家老宅的大门上的封条在暮色中已经看不清楚了,但它在,大家都知道它在。村子里的灯全亮了,星星点点的,倒映在后山瀑布下的水潭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捞不起来。
林风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脊后面。他把右手伸出来对着月光,掌心的印记亮了,青绿色的光芒很淡,但他自己能看见,灵力在他体内运转着,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人要救,很多路要走。他收回手揣进兜里转过身看向楼下的村子。
铁柱把碗里的豆腐吃完了随手把纸碗扔进垃圾桶稳稳当当地落进去了。“风哥下去吃饭了林阿姨做了红烧肉。”
几个人陆陆续续下了楼。沈若溪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清脆。秦晓雨跟在她后面脚步轻。林雪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核,铁柱在最后面端着空碗。林风最后下的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平台。栏杆上并排摆着几个空瓶,啤酒瓶红酒瓶矿泉水瓶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转过身下楼了。平台空了,只有风还在,只有月光还在洒在那些空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