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在林风家的客房睡了一晚。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去的时候浑身酸痛，脚踝虽然消了肿但隐隐作痛。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密林深处的恐惧，林风背上踏实的感觉，药田在夕阳下的金光。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床前画出一小块亮斑。她盯着那小块亮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脚踝好多了，能走路了，一瘸一拐的程度比昨天减轻了大半。她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从包里拿出相机挂上脖子，推开门。林风在院子里洗脸，水盆放在石凳上，用手捧水往脸上泼。他听见门响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水珠，“脚好了？”柳青青活动了一下脚踝，“差不多了。我能拍你的药田吗？我是专业摄影师。”她从相机包里掏出那台黑色单反，镜头在晨光中泛着光。
林风看了她一眼，用毛巾擦了脸，“走吧。”
清晨的后山跟白天完全不同。雾气还没散，从山谷里往上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溢出锅沿，缓缓漫过药田的田埂。三百亩黄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叶子上的露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石斛种在瀑布旁边的岩壁上，紫绿色的茎秆上挂满了水珠。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雾上，雾气变成了金色。
柳青青站在田埂上，相机举在眼前，手停在那里没有按快门。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我拍了十年风景，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快门声终于响了，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像啄木鸟在啄树干。她蹲下来拍黄精叶子上那颗最大的露珠，相机都快贴到地上了。她站起来往药田深处走，把镜头对准那面爬满石斛的岩壁。她趴在地上拍低角度，冲锋衣的袖子沾满了泥巴。
“林风，这地方叫什么？”她回过头喊了一声。
林风站在田埂上，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云溪村的仙草山谷。”柳青青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举起相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你站那儿别动，特别好看。”林风没有动，就那样站在田埂上，背后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快门声又响了几次。
铁柱从山下上来了，手里提着水桶和锄头。他看见柳青青趴在地上拍照，愣在了田埂上。柳青青的镜头转过来对准了他，“你继续，别管我，自然点。”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他低着头往前走锄头扛在肩上，步子僵硬得像机器人。快门声跟着他咔嚓咔嚓地响，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跑。“别拍了，我不上相。”柳青青笑了，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林风从铁柱手里接过水桶，蹲下来给育苗室里的苗盘浇水。柳青青的镜头又对准了他，拍他浇水，拍他用手测试育苗室的温度，拍他蹲在田埂上看药材的眼神。“你拍人比拍风景好。”林风头都没抬。柳青青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林风蹲在田埂上，手指捏着一片黄精叶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但拍下来了。
她的脚踝又开始疼了，蹲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歪了一下。林风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坐着拍。”他在田埂上垫了一块塑料布让她坐下，把她的相机包放在旁边。
铁柱在远处锄草，锄头起落之间土块被拍碎。柳青青坐在田埂上把镜头对准了他。铁柱感觉到了，锄头挥得更快了。“你帮他拍了那么多，回去给他洗一张。”林风在旁边蹲着整理苗盘。“我要收版权费的。”柳青青笑了。林风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晨光在他们之间的雾气中缓慢流动。
柳青青低下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翻到那张林风站在田埂上的背影停住了。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团金色的光晕里，像一个站在仙境入口的人。她抬起头，林风已经走远了，蹲在药田的另一头查看黄精的长势。她举起相机拉近镜头，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捏着一片叶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按下了快门。
拍完一组照片，柳青青从田埂上站起来，走到林风旁边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张俯拍的药田全景——雾气在金色的阳光下翻涌，黄精的叶片像无数颗绿色的星星，远处的瀑布在画面中拉出一道白练。“画面美得像电影。”林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看得仔细。“你拍得真好。”他把相机还给她。“是你的地方好。”柳青青接过相机。
两个人站在药田边上，风吹过来把柳青青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用手拢了拢没有拢住又散开了，干脆不拢了。远处铁柱已经锄完了一垄地，蹲在田埂上喝水，水壶举得高高，水流进嘴里有些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林风，你想过没？这么美的地方，不应该只有你自己知道。”柳青青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手指摸着镜头盖。
林风看着远处的山，雾正在慢慢散开，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想过。等加工厂建起来，路修好，会有人来的。”
柳青青点了点头，举起相机拍了最后一张——林风的侧脸，他看着远处的山，表情平静。
太阳升到了山顶，雾气散尽了。药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三百亩黄精像一片绿色的海。柳青青跟在林风身后沿着田埂往回走，脚踝还有些疼但她忍着没出声。林风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被她捕捉到了，快门声响了好几次。
“你回去挑几张好的，我挂在公司墙上。”林风说。“收费的。”“多少钱一张？”“一顿饭。”“成交。”
回到公司的时候，沈若溪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她看见柳青青拿着相机走在林风旁边，目光在林风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省城来的客户下午到，你准备一下。”“好。”沈若溪转身回了办公室。
柳青青站在公司门口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翻到沈若溪从办公楼出来的那张——她的表情冷峻，眼神里有距离感，但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她想了想没有删掉，把相机收进包里，进宿舍换衣服去了。
午饭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公司食堂的圆桌边。铁柱端着碗大口扒饭，柳青青坐在林风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林风。秦晓雨从宿舍过来吃饭看见柳青青坐在林风对面，在林风旁边坐下了。两个女人隔着林风对视了一眼，柳青青笑了一下，秦晓雨也笑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铁柱埋头吃饭不敢抬头。
下午柳青青背着相机进了山。这次铁柱跟着，怕她再迷路。她沿着昨天被救的路线走回去，拍了瀑布，拍了岩壁上的刻痕——她不知道那些刻痕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看就拍了。拍完以后站在瀑布下面，水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举起相机对着天空拍了一张，云在镜头里很白，天很蓝。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公司，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笔记本电脑，一张一张地看。那张林风站在田埂上的背影，她看了很久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窗前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直到屏幕自动休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药田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林风还在地里，身边跟着铁柱，两个人一前一后。她把手伸出窗外，风把她的手吹凉了，她收回来合上窗户，打开灯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屏幕上的林风在金色的晨光中站着。宿舍门被敲了两下，她关掉屏幕走去开门，没人。低头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袋红薯干，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活结，用手一拽就开了。张纸掉出来，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林阿姨让我给你的，尝尝。”柳青青拿着那袋红薯干站在门口，笑了。走廊尽头铁柱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她转身回了宿舍，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晚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台上的野兰花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