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雨好几天没去公司了。林风头两天没在意,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让林秀兰炖了鸡汤让铁柱送过去。铁柱回来说门关着,宋丽华开的门,接过鸡汤叹了口气。第三天林风自己去了,赵家老宅的大门已经没了封条——赵天彪被抓以后,这栋宅子还给了赵有福和宋丽华,但人少了,院子空了,桂花树还在开着,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
宋丽华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看见林风走进来,没有像以前那样骂,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她在楼上,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怎么吃。”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转身继续搓衣服。
林风上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地响。秦晓雨的房间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隔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秦晓雨站在门后面,眼睛红肿,瘦了一圈——不是夸张,是真的瘦了,脸颊凹进去,锁骨凸出来,那件白色的T恤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头发没扎,散着,乱着,嘴角没有笑,眼睛里没有光。
“风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出去走走。”林风说。
秦晓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屋里拿了一件外套,跟着他下楼。经过院子的时候宋丽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衣板上的泡沫堆得老高,她的手在泡沫下面用力地搓着,一下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两人沿着村道往村外走。铁柱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扰,保持几十步的距离,手里拿着那本拳谱边走边看。村道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路边的野花开着,黄的白的紫的,没有人摘,蜜蜂在上面嗡嗡嗡地飞。秦晓雨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步子很小,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村外的小河是从后山流下来的,溪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一块大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两个人坐在上面。铁柱在远处的槐树底下蹲下来,拳谱铺在膝盖上,没有再跟过来。秦晓雨靠着林风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在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林风没有动,让她靠着。
“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秦晓雨的声音从林风的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他小时候对我很好。我妈走得早,我爸忙,是他带我长大的。夏天他带我去河里摸鱼,冬天给我烤红薯。有人欺负我,他上去就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退。”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从跟着我爸做生意开始,可能是从认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开始,可能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滴石穿,不知不觉就穿了一个洞。”
林风没有说话。河里有一条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落回去,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秦晓雨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林风的衣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林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的手从外套里伸出来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风哥,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问林风,又像是在问那条河,问那些水,问那些石头,问那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东西。
林风沉默了很久。河水在脚边流淌,声音不大,但它一直在流,从大山的深处流出来,流过云溪村,流过青云镇,流向更远的地方。“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偏了。一开始只是偏一点点,自己察觉不到。等察觉到了,已经偏了很远,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看着河面,没有看秦晓雨。
秦晓雨没有再问了。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河水,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林风的脖子上痒痒的,他没有躲。远处铁柱蹲在槐树底下,拳谱翻到了新的一页,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着他们。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金箔。秦晓雨从林风的肩膀上直起身,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像是在把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呼出去。
“风哥,我想通了。我哥犯的错他得自己扛,我还要往前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回来了。
林风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但秦晓雨看见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晓雨。”
秦晓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带着一点点苦涩,像没熟透的青柿子咬了一口之后的回甘。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从河边捡了一块薄薄的石片,侧身用力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四五下,溅起一串水花,最后沉入了河底。
铁柱从槐树底下站起来,把拳谱塞进怀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以为他们要走,但秦晓雨又蹲下来了,从河边又捡了一块石片,这次弹了六下。她又捡了一块,弹了七下。她把石片递给林风,“你试试。”林风接过去学着秦晓雨的样子侧身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秦晓雨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河面上飘着。
铁柱走过来蹲在河边也捡了一块石片,一甩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了十几下,从河这边弹到河那边,几乎快到对岸了才沉下去。秦晓雨笑得更大声了,指着铁柱说“你作弊,你力气大”。铁柱嘿嘿笑了,蹲在那里又捡了一块石片,这次没用力,轻轻甩出去,弹了三下。
夕阳快要沉到山脊下面了,最后的光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深橙色。三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秦晓雨走在中间,林风走在左边,铁柱走在右边。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鞋踩在碎石路上声音清脆,像在跳格子。铁柱在后面走着,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好几次,像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舒服。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晓雨停在赵家老宅门口,林风也停了。大门开着,宋丽华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秦晓雨回来手里的被子抖了一下,搭在胳膊上没有动。“妈,我明天回公司上班。”秦晓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去。宋丽华的手在被子下面抖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秦晓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去了。
林风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宋丽华从屋里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秦晓雨坐在桌边低着头吃。宋丽华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围裙。林风转身走了。
公司宿舍的灯亮着,柳青青的房间窗户开着,她正坐在桌前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看见林风从楼下经过,她冲他挥了挥手,林风点了点头走过去。铁柱蹲在宿舍门口抽烟,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风哥,秦晓雨那丫头回来了?”“嗯。”“那就好。”
月亮升起来了,云溪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赵家老宅二楼秦晓雨房间的灯也亮了。林风站在药田边上看着那盏灯。灯亮了很久,没有灭。他把右手伸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已经稳固了很久,他隐约觉得自己快要突破了,但还差一个契机。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枣树的枝条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河还在流,水声隐隐约约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没有词的歌,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风停了,水流也小了一些似的,但还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