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县委组织部直接发到沈若溪邮箱的。她早上打开电脑,看到那封红头文件的时候,手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几十秒。内容很简单——她的挂职期提前结束,一个月内回省城报到,升任科级。她盯着屏幕上“沈若溪同志”那四个字,把邮件关掉了。没有回复,没有转发,只是关掉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照常上班,照常去云溪村,照常帮林风跑项目。镇上的干部不知道她收到了调令,村里的人更不知道。她每天从镇政府开车到云溪村,跟林风讨论恒康的事,跟铁柱核实药田的灌溉进度,跟秦晓雨核对公司的财务报表,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倒计时在走。
林风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收拾文件。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她的手停不下来,把文件夹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资金的事,我找了县里的农商行,他们愿意贷八百万,用土地和公司股权做抵押。”沈若溪把一份贷款申请书推到林风面前。林风拿起来翻了翻,“八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千一百万,一千九百万,还差一千万。”
“苏晚晴那边怎么说?”
“她说张远恒在想办法,但董事会阻力很大。”林风把申请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沈若溪看着他,从他皱着的眉头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泥土痕迹,看到他眼睛里那些不属于二十三岁年轻人的疲惫。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犹豫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云溪村了,你怎么办?”
林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那份贷款申请书。“你去哪?出差?开会?”沈若溪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随便问问。”
林风低下头继续看申请书,手指在纸上划着,嘴里念叨着那些数字,“八百万加一千一百万,一千九百万,还差一千万……”沈若溪看着他低头算账的样子,忽然想说点什么,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从喉咙往上涌,舌头都顶上去了。林风抬起头问她“这个抵押条款你看过没有?”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看过了,没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风点了点头,把申请书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我再去县城一趟,农商行那边当面谈谈。”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没回头,“晚上一起吃饭?我妈炖了鸡。”
“好。”沈若溪说。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
沈若溪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封调令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一个月内回省城报到”,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把调令叠好塞回抽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桌上的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已经快碰到地面了。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轻轻滚动。“你个木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轻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就把这句话吹散了。
林风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已经在去县城的路上了。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文件袋,风吹得文件袋哗哗响。铁柱在前面骑车,车速很快,下坡的时候几乎在飞。林风坐在后面,脑子里算着那些数字,一千九百万,还差一千万,农商行如果能多贷一些,缺口就能小一点。
他不去想沈若溪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云溪村了,你怎么办?”他去哪?挂职期满回省城?那是迟早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了。
农商行的信贷部在二楼,林风上去的时候,上次那个信贷经理不在,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短发,说话干脆。她看了林风的材料,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了一句:“八百万是上限,不能再多了。你公司的成立时间太短,这是硬伤。”林风收起材料,走出了银行。
铁柱在门口等着,看见林风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知道了结果。“八百万就八百万,加上之前的,一千九百万,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林风跨上摩托后座,“嗯。”
黄昏的时候沈若溪来了。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散着。没有穿职业装的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和葡萄,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林秀兰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沈若溪蹲在枣树底下,用手拨弄着地上落下来的枣花,花瓣很小,米黄色的,落了一地。她把那些花瓣拢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堆,风一吹又散了。她拢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风吹散了,最后一次她没有再拢,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吹走。
林风从屋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在枣树底下,把石桌上的水果挪到一边,摆了碗筷。沈若溪在石凳上坐下来,林风坐在她对面。林秀兰把鸡汤端上来,满满一大碗,金黄的油浮在上面,鸡肉炖得脱骨。她给沈若溪舀了一碗,又给林风舀了一碗,端着空碗回了厨房。
“林风。”沈若溪端着汤碗没有喝。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公司的事,还有恒康的事。”
林风喝了一口汤,“先把资金缺口补上,工厂建起来,等恒康那边松口。实在不行,就自己干,慢一点但稳当。”沈若溪点了点头,低头喝汤。鸡汤很鲜,但她没尝出味道。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沈若溪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把手里的汤碗放下。“我要回去了。”“我送你。”林风站起来。沈若溪摇了摇头,拿起那袋水果放在桌上。“留给阿姨吃。”她转身走了。
林风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的衬衫在夜色中很显眼。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站了几秒没有回头,然后拐进了巷子,影子消失了。林风站在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沈若溪走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门卫老李正在锁门。看见她这么晚回来,老李愣了一下,“沈镇长,加班啊?”她嗯了一声,上了楼。办公室的灯亮了,窗帘没有拉,光从窗户漏出去,照在镇政府大院的水泥地面上。
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把那封调令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一个月,还有二十多天。她把调令放回去,锁上抽屉,关了灯,趴在桌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慢慢模糊。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林风发来的消息:“明天农商行签合同,你陪我去?”她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发过去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点光被压灭了。办公室里彻底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缝,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盯着那根弦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桌上的绿萝在月光下静静的,叶子不动了。窗外传来一声虫鸣,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没有回应,又怯怯地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