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苏晚晴又约林风见面。这次不是在省城，是在县城，那家老街拐角的咖啡馆，门口种着两盆快枯死的发财树，玻璃门上贴着“今日特价”的红纸，纸已经褪色了。林风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奶泡塌在杯壁上。
苏晚晴今天穿得很素，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无色润唇膏。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没有写字，推到林风面前。“我帮你找了另一个投资方，你看看。”林风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打印的，条款简明扼要——投资两千万，占两成股份，不参与经营，不派驻董事，不干涉公司日常管理。唯一的要求是林风三年内把公司做到年营收五千万。他把意向书合上，“对方是谁？”
苏晚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她用纸巾擦了。“我不能说。但你信我，这个人比恒康靠谱。”林风看着她，望气术下苏晚晴身上的“气”是深蓝色的，但比上次在省城见面时多了一些白色的光斑。那不是欺骗的颜色。
“为什么帮我？”林风问。
苏晚晴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我要先看看你到底行不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如果你输了，我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你的投资？”
“我是中间人。这笔钱亏了，我的信誉就没了。”苏晚晴的语气很平淡，“所以我比你更怕输。”
林风从桌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苏晚晴看着他的签名，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放进包里，拉好拉链。“三天内资金到账。”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林风坐在那里，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重，但后味还行。
沈若溪从外面走进来，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她在林风对面坐下来，目光追着苏晚晴离开的方向，苏晚晴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深灰色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是谁？”沈若溪问。
“一个意外的帮手。”林风把空咖啡杯推到一边。沈若溪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空了的文件夹位置，没有追问。她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有些乱。
“钱的事解决了？”沈若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
“两千万，占两成股份，不参与经营，三年营收过五千万。对方是谁苏晚晴不肯说。”沈若溪把咖啡杯放下，看着林风的眼睛。“你信她？”林风把右手从桌下拿上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上，竹简的印记在皮肤下亮了一下，灭了。“信。”
沈若溪没有再问了。她端起咖啡杯把那杯烫嘴的美式一口一口喝完了，站起来拿起包。“走，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林风结了账，两人走出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铁柱蹲在摩托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沈若溪开自己的车，林风坐铁柱的摩托。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县城开往云溪村，路过那片杨树林的时候路边的杨树已经绿透了。
回到村里，林风直接去了公司办公室。他从文件柜里拿出那张恒康药业的收购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空白的签字栏，把意向书撕了。纸片碎成几瓣落进垃圾桶，他把垃圾桶踢到桌子底下。柳青青从门口探进头来，相机挂在脖子上。“林风，你回来啦？我拍了药田的日出，特别好看，你要不要看？”“好。”
柳青青走进来把相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药田的日出全景图，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了金色，雾气在阳光中翻涌，黄精苗的叶子上挂着露珠。林风看了几秒，把相机还给她。“洗一张大的，挂公司墙上。”柳青青笑了，“收费的。”“欠着。”
秦晓雨从宿舍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林风面前把信封递给他。“风哥，这是这个月的报表，你看一下。”林风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秦晓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苏晚晴发来消息：“资金明天到账，查收。”林风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药田里铁柱正在锄草，陈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柳青青蹲在田埂上拍铁柱锄草的照片。远处的加工厂地基上长满了草。林风看着那片草，两千万到了以后加工厂就能重新开工了。
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是过年的时候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喝。“风儿，今晚喝点？”“好。”
晚饭的时候铁柱、陈老头、柳青青、秦晓雨都来了，围了一桌子。林秀兰把酒倒上，每人一小杯。铁柱端起来一口闷了，辣得咧嘴。柳青青小口抿了一下，脸就红了。秦晓雨没有喝，把杯子推给林风。林风接过一口喝了。
“风哥，那两千万到账以后先干啥？”铁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建加工厂，把停工的那些活重新开工。”铁柱点了点头，把那块肉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的枣树下摆着几个空酒瓶。陈老头抽着旱烟，烟雾在月光下像一缕缕银丝。“林风，你小子有胆量。恒康那种大集团你都敢拒绝，我敬你一杯。”他举起酒杯，林风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喝了。陈老头喝完站起来，“老了，不中用了，回去睡了。”他走了，背着手，步子很稳。
柳青青也站起来，“我也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拍日出。”秦晓雨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风和铁柱。铁柱蹲在枣树底下把拳谱翻出来看，借着月光字迹模糊。“风哥，你说那两千万的投资人到底是谁？苏晚晴又不肯说。”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管是谁，能帮我们把公司做起来就行。”铁柱点了点头把拳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风哥，我也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去药田。”
铁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林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右手伸出来对着月光，掌心的印记亮着青绿色的光芒。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河水在春天到来之前的那种涌动。他把手收回去，走进屋里。
林秀兰已经睡了，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灶膛里的火灭了，剩一些灰白色的灰烬。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札，翻到那一页。“后山岩下，有先祖遗迹。”他把手札合上塞回去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手还插在兜里摸着竹简的印记，印记在发烫灵力在运转。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破二胡，调子忽高忽低，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就在那里拉着，拉了一整夜。天快亮了的时候虫子累了，声音小了，最后一声也不出了。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飘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