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到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云溪村飞出去,飞到了省城每一个中药材圈子的耳朵里。最先到的是恒康药业的人,之前那个态度居高临下的业务总监没来,换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副总,姓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西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我们恒康”开头,好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坐在公司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合作协议,条款比之前宽松了很多——不控股,不占股份,只要独家代理权,销售分成五五开。“林总,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马副总的语气客气了不少,不再叫“林老板”,改口叫“林总”。
林风把协议翻了翻放下。“马总,我考虑一下。”马副总的笑容没变,站起来伸出手,“好,我等你的好消息。”走了。
他前脚刚走,陈建国后脚就到了。陈氏药业的采购经理,那个第一次来云溪村时皱着眉头嫌弃路不好走的省城人,现在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热情。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比恒康的更厚,条款更多,合作社的采购量翻倍,条件——想入股百分之五。“林总,陈总说了,你的公司现在估值两个亿,我们投一千万占百分之五,不参与经营。”林风说,“我考虑一下。”陈建国把合同留下,“不急,你慢慢看。”
苏晚晴最后来的。她没有带合同,手里只拿着一杯咖啡,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我带来的那个投资方,条件不变。他们不要股份,只要独家销售权。”林风抬起头,“销售权和代理权有什么区别?”“代理权是帮你去卖,销售权是把你的货买断自己卖。不占你股份,不干涉你经营,你只管种,他们只管卖。”林风看着苏晚晴,“这个投资方到底是谁?”苏晚晴笑了,“你猜。”
三份合同并排摆在会议桌上。铁柱蹲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着那三份合同,“风哥,三家都想要咱的货?咱的药材这么吃香了?”柳青青端着相机从门口经过,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三份合同并排摆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沈若溪从镇政府赶过来,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桌上那三份合同,嘴角微微上扬。她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恒康的看陈氏药业的,看完陈氏药业的看那份没有署名投资方的销售权协议。她把三份合同并排摆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恒康条件最苛刻,虽然现在让步了但他们的野心不会变。陈氏药业最稳妥但规模有限。苏晚晴带来的那家条件最好但来路不明。”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三份合同。“所以,三家都要谈。”
沈若溪笑了,“你有主动权了。”
三家的人没有走远,都住在县城。恒康的马副总住县城最好的酒店,陈建国住他每次来都住的那家商务宾馆,苏晚晴住她自己的房子——她在县城有一套公寓,平时空着。三家都在等林风的答复。
林风没有急着答复。他每天早上先去药田转一圈,然后去公司办公室,把那三份合同翻出来看,看完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药田,三百亩黄精正在成熟。加工厂的地基上已经来了施工队。他看了很久,回到桌前又翻开一份合同,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铁柱蹲在门口,把那本拳谱翻出来看。陈老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竹条。“桩功不能停,腿往下沉。”铁柱把拳谱塞进怀里,扎了个马步,腿有些抖但还是撑着。柳青青在药田里拍照,从这头走到那头。
秦晓雨从宿舍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风哥,我妈炖了排骨汤,你喝一碗。”林风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汤很鲜。秦晓雨看着桌上那三份合同,“风哥,你选哪家?”林风把保温桶还给她,“还没定。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风险。”秦晓雨点了点头,拿着保温桶走了。
苏晚晴在县城公寓的阳台上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风的号码,没有拨出去。她在等。恒康的马副总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房间里弥漫。陈建国在商务宾馆的床上靠着床头,翻看着手机里云溪村药田的照片,翻到一张林风蹲在田埂上的照片停了一下,锁了屏。
第三天,林风把三家的代表都叫到了云溪村。会议室里坐了三拨人,恒康的马副总坐在左边,陈建国坐在右边,苏晚晴坐在中间。三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谁都没有喝。
林风坐在主位上,面前没有合同,只有一杯白开水。沈若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铁柱蹲在门口,柳青青站在窗外举着相机,秦晓雨从宿舍赶过来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往里看。
“三家都想跟我合作。”林风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的条件我都看了,各有优劣。恒康的市场大,陈氏药业合作时间长信得过,苏小姐这边条件最宽松。我不打算只选一家,我的产量足够供应三家。但条件要重新谈。”
马副总的脸色微变,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苏晚晴笑了一下,“林总,你想怎么谈?”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恒康独家代理可以,但销售分成我要六成,你们四成。陈氏药业的采购量翻三倍,入股免谈,我不需要你们的钱,需要你们的渠道。苏小姐这边的投资方,独家销售权可以给,但价格要比市场价高两成,因为你们的渠道利润最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马副总站起来,“林总,六成分成我们做不到,最多五成五。”林风转过身看着他,“五成五可以,但合同期限从五年改成三年。”马副总想了想,伸出手,“成交。”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铁柱在门口攥了攥拳头。
陈建国把茶杯放下,“采购量翻三倍可以,入股的事不谈就不谈,但我们要优先供货权,同等条件下先供我们。”林风说,“可以。”两人也握了手。
苏晚晴没有站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风,嘴角慢慢上扬。“两成溢价可以,独家销售权给三年。三年后如果你不想续约,提前半年通知。”林风点了点头,“成交。”
三份合同重新拟好了。林风在每一份上签了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三双手伸过来跟他握了又握。马副总第一个走,陈建国第二个走,苏晚晴最后一个走。走出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风一眼,“你比我想的厉害。”林风说,“你也是。”苏晚晴笑了一下,走了。
沈若溪把三份合同收进文件柜锁好,钥匙拔下来递给林风。林风接过钥匙穿进钥匙环,钥匙环沉甸甸的坠在腰带上。铁柱从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哥,三家都搞定了?”林风嗯了一声。铁柱蹲回去把那本拳谱从地上捡起来,“那以后咱的药材不愁卖了。”林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药田。
柳青青从窗外走进来,把相机举起来给林风看——她拍到了马副总握手时的表情,拍到陈建国签字时的手,拍到苏晚晴走出会议室时的背影。林风看着那张苏晚晴的背影,她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张发我。”柳青青说,“收费的。”“欠着。”
秦晓雨从走廊里进来,把一杯水放在林风桌上。“风哥,恭喜。”林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秦晓雨站在旁边看着窗外,不说话。
傍晚的时候林风一个人站在公司楼顶的平台上,沈若溪从楼梯上来走到他旁边。“三份合同都签了,接下来够你忙的。”林风看着远处的山,“嗯。加工厂要加快进度,药田要再扩一百亩,人手不够要招人。”沈若溪笑了,“你这个人,永远想下一步。”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没有拢住,散着。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了金色,药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加工厂的地基上施工队已经开始干活了,搅拌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沈若溪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声音清脆,从顶楼一直响到一楼。
林风一个人站在楼顶,把右手伸出来对着夕阳,掌心的印记在金色的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发光。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松动着,像是春天的河面上的冰。他把手收回去,揣进兜里。远处的药田里铁柱还在锄草,陈老头坐在石头上抽烟,柳青青蹲在田埂上拍照。更远处的赵家老宅大门紧闭,桂花树还在开花,香气飘过来淡淡的。
他转身下楼了。楼梯上脚步声很轻,从顶楼到三楼到二楼到一楼。
院子里林秀兰在收被子,看见林风下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风儿,饭好了。”“来了。”林风走进屋里。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铁柱从门口探进头来,“风哥,加工厂那边搅拌机坏了,施工队让你去看看。”林风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出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铁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投在巷子的碎石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