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是在三天前从青石沟搬过来的。她妈出院以后,她在家照顾了半个多月,眼见着母亲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地走路了,能自己做饭了,她这才放心出来。林秀兰说客房反正空着,住下来方便去公司上班。林风帮她从车上搬行李。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着衣服,一个蛇皮袋装着被褥,还有一个旧的帆布包,里面是书和笔记本。林风一手提着编织袋,一手提着蛇皮袋,从院门口往屋里走。林雪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个帆布包,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风哥,我自己来吧,不重。”林雪小跑着跟上来,伸手想接编织袋。林风没给,“你搬不动。”林雪不说话了,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两趟搬完了,林雪开始收拾房间。林秀兰已经把床铺好了,被套是新换的,碎花的,枕头套上还有阳光的味道。林雪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上。林风站在门口看着,“缺什么跟我说。”“不缺了。”林雪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林风去了院子里,把枣树底下的落叶扫了。林雪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问他拖把在哪。林风指了指厨房门口。林雪去拿了拖把开始拖地,拖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拖把杆太长了,她个子矮,使不上劲,拖着拖着差点绊倒。林风从她手里拿过拖把,三两下就把院子里那块青砖地面拖干净了。林雪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风哥,我是不是很笨?”“不是笨,是拖把太大了。”
林雪笑了,走过来想接过拖把继续拖,脚踩在刚拖过的湿砖上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林风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林雪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撑着林风的胳膊慢慢站稳。“没事吧?”“没……没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风松开手,“小心点,地滑。”他拿着拖把去洗了,林雪站在原地用手扇了扇发烫的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心跳慢下来。
沈若溪的车从村口开进来,拐进巷子,经过林风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的两个人。林风在洗拖把,林雪站在旁边,脸红红的,嘴角带着笑。她手里提着的保温袋掉了,落在地上,里面的保温杯滚出来,咕噜噜滚到了车轮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把保温杯塞回袋子里,拍了拍袋子上的灰。
林风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沈若溪站在门外,隔着低矮的木栅栏。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眼圈有些发黑。手里的保温袋提在身侧,攥得很紧。
“我回来拿点东西。”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林风放下拖把走过去拉开院门,“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没事,可能没睡好。”沈若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林雪。林雪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拖把,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沈镇长”。沈若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往办公楼那边走。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
“你怎么了?”林风追了两步。
沈若溪没有回头。“没事,你们忙。”
林风停下来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的门里。风吹过来,把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吹得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林雪已经把拖把放好了,站在枣树底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风哥,沈镇长是不是误会了?”林风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误会什么?”“不知道,她好像不太高兴。”林风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她可能累了。”
林雪没有再说话,进了屋,把门轻轻关上了。
沈若溪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着那份调令,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她把它塞回抽屉,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一个相框,几本书,一盒没拆封的红茶,一盆绿萝。她想把这些东西装进箱子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林雪红着脸站在林风面前,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她睁开眼,把手边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汤,她早上炖的,本想带来给林风喝。她把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汤还热着,香气弥漫在办公室里。她没喝,把盖子拧回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她没应。门被推开了,秦晓雨站在门口,“沈镇长,我来拿上个月的报表。”沈若溪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都在里面。”秦晓雨拿了报表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沈若溪。“沈镇长,你是不是要走了?”沈若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谁说我要走?”“我猜的。这几天你都在收拾东西。”沈若溪没有否认。
秦晓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风哥不知道?”沈若溪没有回答。秦晓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镇长,风哥他……他不是木头,他只是太忙了。”门关上了。
沈若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药田,三百亩黄精正在丰收,收割机在地里作业,铁柱站在田埂上指挥。林风不在那里。她从窗前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林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的时候,沈若溪把收拾好的箱子搬上车。东西不多,一个纸箱,一个行李箱,后座放得下。她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这个待了一年多的地方。门卫老李出来了,“沈镇长,你真要走啊?”她点了点头。老李没有再问,站在那里看着她,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她没有直接开车走,路过林风家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院门开着,林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裂成两半。林雪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木柴码起来,两个人没有说话,配合得很默契。沈若溪没有停车,踩了一脚油门过去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林风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加速拐过了弯。
林风站直了身子,手里还握着斧头,看着那辆黑色的车从巷口拐上了村道。车尾扬起的灰尘在暮色中像一团雾。他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那辆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盘山路上闪了一下,消失了。
林雪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风哥,是沈镇长吗?”林风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路面上还残留着车辙的印子,一条一条的,像两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他转身回了院子,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柴裂开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一块,两块,三块。劈完了,他把斧头靠在墙根,把那堆木柴码整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木柴的断面,松木的油脂沾在手指上,粘粘的,带着一股松香味。
林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敢说,转身进了厨房帮林秀兰端菜。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林风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脸照得红彤彤的。林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风儿,沈镇长今天来是不是要走了?”林风把碗放在灶台上,“不知道。”“你这孩子,人家对你好,你都不知道留一下。”林秀兰转身进了厨房。
林风看着灶膛里的火,炭火暗红色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林雪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看了林风一眼。“风哥,吃饭了。”林风嗯了一声,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林雪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面前。他端起碗扒了一口,慢慢嚼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林秀兰把菜端齐了坐下来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触的声音,细碎,轻,像远处有人在敲着一面很小的鼓。林风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把右手伸出来对着月光,掌心的印记亮着青绿色的光芒,灵力在体内高速运转。他隐约觉得炼气一品要突破了,还差一点,差一个契机。他把手收回去,揣进兜里,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枝条,光秃秃的枝条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的芽苞在月光下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