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是沈若溪提议的,说是公司业绩不错,该犒劳一下大家。林风没多想就同意了,在村口新开的农家乐订了两桌。铁柱提前去看了场地,回来报告说包厢够大,一桌能坐十个人。林风说那就两桌,员工一桌,管理层一桌。铁柱挠了挠头,“风哥,管理层都有谁?”林风想了想,“我,你,沈镇长,秦晓雨,周芸,林雪算半个。”铁柱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团建那天下午,农家乐的包厢里先来的是铁柱。他把桌子擦了又擦,碗筷摆好,然后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像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秦晓雨第二个到。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着,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帮铁柱倒了杯茶。铁柱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把杯子放下了。林雪从厨房端着一盘凉菜出来,林秀兰在灶上帮忙。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红扑扑的,忙前忙后。
周芸是从县城开车来的,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两瓶红酒,放在桌上,“公司的喜事,不能没酒。”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盘着,化着精致的妆,坐在那里,整个包厢都亮了几分。铁柱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又被烫了一下。
沈若溪最后一个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圈有些发黑。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林风旁边的空位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在林风的另一边坐下来,离他隔了一个位子。秦晓雨坐在林风左边,沈若溪坐在他右边偏一个位置,周芸坐在他对面,林雪从厨房进进出出,偶尔在桌边站一下。
铁柱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左边是秦晓雨,右边是林雪的空位,对面是沈若溪和周芸。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咽下去。
沈若溪拿起桌上的筷子,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风碗里。“多吃点,瘦了。”林风端起碗接住了。周芸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那盘清蒸鲈鱼上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林风碗里,“尝尝这个,新鲜的。”那块鱼肉落在红烧肉旁边,白嫩嫩的,冒着热气。林风的碗里多了两样东西。
秦晓雨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林风的杯子添满了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林风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和鱼肉,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先吃哪一块。沈若溪夹的红烧肉,周芸夹的鱼肉,秦晓雨倒的水。他犹豫了一下,先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铁柱把头埋在碗里,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筷子在碗和嘴之间快速移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林雪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放在桌子中间。“土鸡汤,阿姨炖了一下午。”她看见了林风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桌上几个女人的表情,把汤锅放好,在铁柱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风哥怎么了?”铁柱的嘴还在嚼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别问,吃饭。”
沈若溪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周芸。“周老板今天穿得真漂亮,是有什么喜事吗?”周芸笑了笑,“公司的喜事就是我的喜事,当然要穿得体面些。沈镇长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没睡好?”沈若溪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最近事多,是没怎么睡好。”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躲。
林风端起碗把碗里的红烧肉吃了,又把那块鱼肉也吃了,然后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站起来去盛汤。沈若溪伸手接过他的碗帮他盛了一碗,周芸同时把汤勺拿了起来,两个人一人拿着碗一人拿着勺,僵了一瞬。林风从沈若溪手里接过碗,“我自己来。”他把汤勺从周芸手里拿过来,舀了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秦晓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纸巾推到他面前。林风拿起来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周芸注意到了秦晓雨的小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秦晓雨没有看她,低头喝汤。
林雪坐在铁柱旁边,看着这一切,嘴微微张着。她用胳膊肘碰了碰铁柱,“铁柱哥,她们是不是在……”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咬得咔咔响,没有回答。林雪不问了,低头喝汤,汤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着。
沈若溪放下汤碗,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镇政府给公司的扶持项目批复文件,资金下个月到账。”她把文件袋推给林风。林风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周芸端起酒杯,“林总,敬你一杯,恭喜公司拿下三家大客户。”林风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两人都喝了。沈若溪也端起了酒杯,“林风,我也敬你。”她没叫“林总”,叫的是名字。林风又倒了一杯跟她碰了。秦晓雨没有端酒杯,端起水杯,“风哥,我以水代酒。”林风跟她碰了碰。
三杯下去,林风的脸上泛起了红。铁柱看着他,想替他挡酒,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扒饭。林雪从厨房端来一盆米饭,放在铁柱面前。铁柱盛了一碗又埋头吃。
沈若溪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电话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反复了三次。第四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嗯”“知道了”“晚点再说”,挂了。她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像有什么心事。
周芸也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儿子打来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快了,你在家乖乖的。”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林风一眼,“儿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林风说,“你先回去吧。”“没事,吃完饭再说。”
秦晓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风。“风哥,这是我做的下季度销售预测,你看看。”林风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文件袋旁边。秦晓雨的手收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林风的手背,碰得很轻。
沈若溪看见了。周芸也看见了。沈若溪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窗外是农家乐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沈若溪的车。周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铁柱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去外面看看车。”他几乎是逃出去的。林雪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端着空盘子跟了出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沈若溪站起来,“我也该走了,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她拿起包,看了林风一眼,转身走了。周芸也站起来,“我也走了,儿子一个人在家。”她走的时候经过林风身边,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秦晓雨坐在那里没有动,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碗筷收拢。“风哥,我也回去了,报表你记得看。明天还要早起去药田。”“嗯。”
秦晓雨走了。包厢里只剩下林风一个人,一桌子菜没怎么动,红烧肉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脂。鱼还在盘子里,鱼眼睛瞪得大大的。鸡汤还在锅里,盖着盖子,热气没了。他把那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把碗放下。
林雪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风哥,这碗是刚热过的,你喝点热的。”林风接过来喝了两口,汤烫嘴,但心里暖了些。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铁柱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看见林风出来,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风哥,回家?”“嗯。”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铁柱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林风低着头,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想起什么,摸了摸兜里的信封,秦晓雨给的销售预测。文件袋是沈若溪给的扶持项目批复。还有那杯酒,那些饭菜,那些眼神。铁柱咳了一声,林风回神,加快脚步。
院门开着,林秀兰在院子里收被子,看见林风回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风儿,团建怎么样?”“还行。”林秀兰没有再问,抱着被子进了屋。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他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灶膛里的火灭了,剩一些灰白色的灰烬。他把粥喝完,碗放在灶台上,起身走到院子里,枣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刚发出的嫩芽在月光下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