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是来送照片的。她在后山拍的那组仙草山谷的照片洗出来了,装在纸袋里,兴冲冲地推开院门。院子里坐满了人——不是坐满了,是那几个女人都在。沈若溪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秦晓雨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低着头写什么。周芸靠在院墙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在跟林秀兰说话。林雪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围裙系在身上,头发用橡皮筋扎着。
林风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在看药田扩建的规划。铁柱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那本拳谱,假装在看,余光一直在扫院子里的局势。
柳青青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那袋照片,目光从沈若溪移到秦晓雨,从秦晓雨移到周芸,从周芸移到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的林雪。她歪着头看了两秒,转向林风,随口问了一句:“这几个都是你女朋友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不,针掉在地上不会有声音,但那种安静比有声音更可怕。连择菜的声音都停了,林雪手里的青菜悬在半空中,水滴从菜叶上滴下来,滴在盆里,叮的一声。铁柱把拳谱举高,整张脸都藏在后面,恨不得把脑袋钻进书里去。林风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沈若溪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放在石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我是他合伙人。”她看了林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风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切开了。
周芸跟着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院墙上,笑着伸出手跟柳青青握了握,握得很正式。“我是他合作伙伴,县城药材铺的。”她的笑容很职业,不深不浅。
秦晓雨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没有站起来,手指捏着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是他朋友,公司的员工。”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
林雪蹲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青菜还在滴水。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是他妹妹。”说完把青菜塞进盆里,站起来端着盆进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没有出来。
柳青青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把照片袋抱在胸前,朝林风鞠了一躬,“对不起对不起,我乱说的,你别生气。”林风的嘴还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没……没事。”但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没事,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铁柱把拳谱从脸上移开,站起来,“我去药田看看。”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沈若溪拿起石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我先回去了,还有些材料要整理。”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风,明天上午县里来人考察加工厂,你准备一下。”走了。
周芸端起床边的茶杯,把里面的凉茶泼在墙根,杯子放在桌上。“我也走了,铺子里还忙着。”她经过柳青青旁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秦晓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了林风一眼。“风哥,报表我放你桌上了,你看一下。”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跟林雪擦肩而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林雪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她看了看林风,又看了看柳青青,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又晃了一下。
院子里只剩下林风和柳青青。柳青青站在那里抱着照片袋,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关系好,随口问的。”林风摆了摆手,从她手里接过照片袋,翻出一张照片来看——是那张药田的日出全景图,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把整片药田染成了金色。他把照片放回去,把袋口折好放在石桌上。“不怪你,你也不知道。”
柳青青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枣树底下那些散落的枣花。“林风,她们……都喜欢你吧?”林风没有回答。柳青青也不追问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帮你择菜。”林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柳青青还是进去了。
林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低头看着石桌上那袋照片。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运转,炼气一品随时可能突破。他攥了攥拳头,把光遮住了。
厨房里传来林秀兰和柳青青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听见林秀兰笑了几声。铁柱从药田回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院子里只剩林风一个人,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
“风哥,人都走了?”“嗯。”“柳青青呢?”“在厨房。”
铁柱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一下没着,又按了一下。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风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林风看着他。“什么?”“沈镇长、秦晓雨、周老板、林雪,她们对你都挺好的。你以后……”林风打断了他,拿起石桌上那袋照片站起来,“我去公司了。”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把烟掐灭在石桌的边沿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公司办公室里,林风把那袋照片放在桌上,把秦晓雨留下的报表翻开看了看,数字都对得上。他把报表合上放进抽屉,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加工厂的设计图纸。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柳青青从公司门口探进头来,“林风,我拍的照片挂墙上哪几幅合适?”林风站起来跟她走到走廊里,从袋子里挑了三张出来。一张是药田的日出全景,挂在正中间。一张是铁柱在田埂上锄草的背影,挂在左边。一张是林秀兰在院子里晒药材的侧脸,挂在右边。柳青青把相框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眼光还行。”林风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是你拍得好。”
傍晚的时候沈若溪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县里领导到加工厂考察,你提前到。”林风回了两个字:“好的。”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暗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隔壁办公室传来秦晓雨打字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的。走廊里柳青青在收拾相机,镜头盖咔哒咔哒地响。厨房里林秀兰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铁柱蹲在院子里练桩功,陈老头的竹条在他腿上敲了一下,“沉下去!”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加工厂地基上已经立起了钢架,工人们正在焊接,火花四溅。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周芸发来的消息:“今天的事别放心上,我开玩笑的。”他回了几个字。秦晓雨没有发消息,林雪也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那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有些不匀。他摸了摸那些针脚,把围巾叠好重新放回纸袋里,纸袋放在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锁了,钥匙拔下来穿进钥匙环。
门开了,秦晓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风哥,这个你签一下。”林风接过去签了名,把文件还给她。秦晓雨接过文件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后的窗户。窗外是药田,黄精已经快成熟了,叶子开始发黄。“风哥,秋天快到了。”林风嗯了一声。秦晓雨转身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把桌上那袋照片吹开了一张,是林风站在田埂上的那张。照片在桌上滑了一下,被风从桌上吹落飘到了地上,面朝上。林风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回袋子里,把袋口折好压在茶杯下面。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端起茶杯走到窗前,把凉茶泼在了窗外的花坛里。花坛里的月季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泥土上,干干的,卷着边,像一张张揉皱的纸。有一张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亮晶晶的,像没干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