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没有停过。后山的溪水涨了，从瀑布冲下来的水声比平时大了一倍，轰隆隆的，像有辆火车在山上跑。林风站在公司走廊上看着后山的方向，天灰蒙蒙的，雨幕把整座山遮住了。铁柱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烟刚点着就被雨浇灭了，他把烟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风哥，这雨不停，药田那边怕是扛不住。”“排水沟挖了，应该没事。”林风的目光没有收回来，看着后山那片黑沉沉的山体。
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林风已经躺下了，手机突然响了。是工地施工队老张的电话，声音在雨声中断断续续的。“林总！泥石流！工棚塌了！我们被埋了！六个人都在！”林风从床上弹起来，披上雨衣冲出院子。铁柱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手电和绳子。
“你听到了？”“听到了。”
两个人冲进雨里。雨大得睁不开眼，手电的光在雨幕中只照出几米远。山路变成了泥河，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每一步都要使劲往外拔。铁柱走在前面，他的块头大，稳当，用身体帮林风挡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水。
三期工地在后山半山腰，从村里上去要走二十分钟。他们只用了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工棚已经塌了一大半，铁皮屋顶被掀翻了，木头梁柱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浆里。泥水漫到腰部，混着碎石和断木。林风用手电扫了一圈，塌了的工棚像一堆被揉皱的纸。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喊。
废墟底下传来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这边……我们在下面……”老张的声音，从工棚最里面的角落传来。林风趟着泥水走过去，手电照到一只从碎砖缝里伸出来的手，手指在动。
“铁柱，这边！”
铁柱冲过来，两个人开始扒那些碎砖和断木。没有工具，用手。砖块的边缘锋利，划破了林风的手指，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不觉得疼。第一块梁柱被铁柱扛起来扔到一边，泥水溅了满头满脸。老张的脸露出来了，半边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
林风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望气术跟着打开，老张身上的气还在，杂乱的，灰白色的，但还有心跳。左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明显断了。林风从腰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绷带和木条——自从炼气一品以后他习惯随身带急救用品，总是能用上。把老张的胳膊固定住，让铁柱先背他出去。
铁柱把老张背上肩，泥水没过大腿，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林风继续挖，挖第二个人。第二个是焊工小刘，被一根横梁压在胸口，喘不上气。林风用肩膀扛起那根梁，木头很粗，湿透了更沉，肩膀被压得生疼。他咬着牙扛住，右手抓住小刘的衣领把人从泥浆里拽出来。小刘咳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气。林风把他拖到工棚外面还没塌的角落，让他靠着一根柱子坐下。
铁柱送完老张又跑回来了。“风哥，送出去了，沈镇长在村里叫了救护车。”“还有四个。”林风的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雨水从裂缝灌进去，整个人湿透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工人被铁柱从废墟里背出来。林风瘫坐在泥水里，浑身上下全是泥，手指上好几道口子，血已经不流了，被泥糊住了。铁柱把最后那个工人放在安全的地方，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迷彩服被刮烂了，后背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
沈若溪从上山的路上跑过来，高跟鞋早就不穿了，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她跑到林风面前停下来，看着他满身是泥、手指流血、瘫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红眼眶忍着的那种，是直接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掉在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蹲下来，伸手去擦林风脸上的泥，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在抖。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风看着她，摇了摇头。“人都在，都救出来了。”
沈若溪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手背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不擦了，就那样看着他，一边哭一边笑。
救护车来了两辆，停在山脚下上不来。铁柱和几个赶来的村民把受伤的工人一个一个抬下去。老张的胳膊，小刘的肋骨，还有一个工人的腿被压断了，其他三个轻伤。六个人都活着，没有死的。
林风从泥水里站起来，腿发软，沈若溪扶了他一把。他的手搭在她肩上，借力站稳。她的肩膀很窄，但很稳。
“你的手在流血。”沈若溪低头看着他的手。
“没事。”
他走下坡，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若溪跟在他后面，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没有出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铁柱已经在救护车旁边了，胳膊上那道旧伤疤的纱布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走了，新伤叠旧伤，他不觉得疼，靠着救护车的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林风的手，“你也上车，去包扎一下。”林风把手缩回去，“先包扎他们，我等会儿。”医生没再说什么。
沈若溪从救护车里拿出一卷纱布和碘伏，拉过林风的手，蹲在地上开始帮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有些疼，林风皱了皱眉，没有缩。沈若溪低着头，动作很轻。
“你刚才那样冲上去，就不怕自己也埋在里面？”她的声音闷闷的。
“没想那么多。”林风说。
沈若溪的手停了一下，把那道最长的伤口用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她把多余的纱布放回救护车，关上车的门。
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后山的方向还能看到滑坡的痕迹，一大片山体裸露着，灰色的泥石从山腰一直冲到山脚，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三期工地的工棚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加工厂的钢架还在，但地基被泥石流冲毁了一半。
铁柱走过来，从那件破烂的迷彩服口袋里掏出烟，湿透了，抽不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两次，没着，不打了。
柳青青从村里跑上来，相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拍。她跑到林风面前看了看他，看了几秒，把相机放下。
“人没事就好。”她说。
林风看着她，点了点头。秦晓雨从宿舍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蹲下打开箱子想帮林风重新包扎，看到沈若溪已经包好了，把医药箱合上站起来。“风哥，你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林风嗯了一声。
林秀兰从家里赶到山脚下，手里抱着一件干净的棉袄。她走到林风面前把棉袄披在他身上，没有说话，用手摸了摸他的脸，转身走了。
天完全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被泥石流冲毁的工地上。六个人都活着，没有死。林风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伤疤一样滑坡的山体，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炼气一品的境界松动了。
铁柱从废墟里捡回那本拳谱，湿透了，纸页粘在一起。他把拳谱放在石头上晾着，蹲在旁边看着它，用巴掌把压平。拳谱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他把拳谱翻到第一页，墨迹洇开了一些，但他还能记住那些口诀，每一句都记得。
沈若溪站在林风旁边，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她的脚被碎石硌得通红，脚趾头上有血。
柳青青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被泥石流冲毁的工地上空，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秦晓雨把医药箱拎回宿舍，走到半路又回来了，站在林风身后。林雪从厨房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递给林风。林风接过去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身上暖了一些。
林风站在那里，把那碗姜汤喝完，把碗还给林雪。他的手指上缠着纱布，纱布被泥水浸湿了。他看着后山那道滑坡的痕迹，山体裸露着灰色的岩土，那是大山的伤疤。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竹简的封印纹路在皮肤底下发着光，像被这场灾难唤醒了什么。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往上冲，一次又一次，像海浪拍打着堤坝。
他把手收回去，揣进兜里转过身。沈若溪还站在那里赤着脚，脚趾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林风看着她的脚，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铺在地上。“穿上鞋。”沈若溪低头看着那件棉袄没有穿，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村里走。铁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柳青青站在原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他们的背影，泥泞的路上两双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些是铁柱的，浅的那些是林风的，两双脚印并排着从废墟延伸向村子。沈若溪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赤着脚踩在那件棉袄旁边，没有穿，也没有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