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工人都救出来了,但有一个情况不太好。老张的胳膊骨折,焊工小刘的肋骨裂了,还有那个腿被压断的工人,都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剩下的三个轻伤中,有一个叫赵永利的,四十多岁,浑身湿透,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泥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剧烈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林风蹲在他旁边,手搭上他的脉搏。灵识探进去,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三度以下,心率过快,血压偏低,严重失温。竹简的提示跳了出来:“患者严重低体温,心率不稳,有心脏骤停风险。建议方案:回春掌持续温养心脉,配合灵力稳定体温。”铁柱从废墟里扒拉出几床湿透的被子,拧了拧水盖在赵永利身上,没什么用,被子也是湿的,盖上去反而更冷。
林风把赵永利的衣服解开,双手贴上他的胸口,回春掌的热度开到最大,掌心像两块烧热的石头。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汇聚到手掌,转化为热量,渗进赵永利的胸腔。赵永利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咔咔地响。林风能感觉到灵力在快速消耗,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稳如磐石。
一个小时过去了。赵永利的牙齿不打架了,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浅紫色,从浅紫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苍白色。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心率从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左右。林风的手开始抖了。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整条胳膊。他没有停,灵力已经不多了,丹田里的灵气快见底了。他把右手贴上赵永利的后背,左手按在他的胸口,两只手同时输出。
沈若溪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毛巾,看着他。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鼻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想让他停下来,但她张不开嘴。她知道他不能停,停了那个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她把毛巾递过去擦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在抖,她没有抖。
两个小时过去了。赵永利的体温回升到了三十五度,心率稳定在九十左右,意识开始恢复,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林风,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气音:“林……林总……”林风的手从他身上移开,灵力几乎耗尽了,丹田像被抽干了的井。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眼前一黑。沈若溪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别动。”她把他按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的手还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沈若溪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你就是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林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事,我还能撑。”
沈若溪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她从旁边找了条干毛巾,蹲下来,拉过林风的手,一根一根地擦他手指上的泥。他的手指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已经开始结痂,有的还在渗血。她擦得很轻,怕弄疼他,但她的手指自己在抖,控制不住。
铁柱从外面进来,把赵永利抬到担架上。救护车已经到了山脚下,担架抬下去的路不好走,他叫了几个村民一起帮忙。抬走之前赵永利握了一下林风的手,没有力气,只是搭了一下。
救护车走了,警笛声从山脚下响到公路上,越来越远。帐篷里只剩下林风和沈若溪。铁柱在外面收拾工具。柳青青站在帐篷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没有进来。秦晓雨在林风家里熬姜汤,林雪在帮忙。周芸从县城打电话来问情况,铁柱接的,说人没事,都救出来了,周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句“让他好好休息”。
林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皱着,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沈若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肩膀。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凉凉的。她没有收回去,就那样碰着。他动了一下,她把手收了,放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帐篷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泥泞的地面上,反着光。铁柱蹲在门口把那双沾满泥的胶鞋脱下来,倒扣在地上控水,泥浆从鞋口流出来,一小摊。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新添了几道划伤,血已经干了。
沈若溪在帐篷里坐着,把那条毛巾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反复了好几次。她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林风手边,他醒了可以擦脸。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后山那道滑坡的痕迹。灰色的泥石流从山腰一直冲到山脚,像一个巨大的伤疤,裸露的岩土在阳光下刺眼。
林风睡得很沉。灵力消耗过度,丹田空荡荡的,但他体内的经脉正在自行修复,灵气缓慢地重新汇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后山的那面岩壁上刻痕在发光,一圈一圈的,像古老的文字。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手指触到石面的时候冰凉刺骨,然后手心一烫,竹简的印记猛地亮了起来。他醒了。
沈若溪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林风接过去喝了两口,汤还热,辣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几点了?”“下午两点了。你睡了好几个小时。”
林风把碗还给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之前好多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工地,泥石流冲毁了一大半,工棚没了,加工厂的地基被埋了一层厚厚的泥浆。赵永利他们已经送去了县医院,刚才铁柱打电话说情况稳定了。
铁柱从外面走进来,把那双控干水的胶鞋穿上。“风哥,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在村委会。”林风点了点头。铁柱又蹲下了,从怀里掏出那本拳谱,纸页干了但不平整,皱巴巴的,他用巴掌压了又压,还是皱。他把拳谱合上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哥,你先歇着,我去跟保险公司的人谈。”林风摇了摇头,迈步走出了帐篷。沈若溪跟在后面,把外套递给铁柱让他拿着,自己跟了上去。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保险公司的人已经到了,姓刘,带着眼镜,四十来岁。林风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握手。林风的手上还缠着纱布,握得不重。刘经理看了看他的脸色,“林总,你身体还好吧?”“没事。工地的损失,能赔多少?”“要等现场勘查结果出来才能定,初步估计能覆盖大部分损失。”“尽快。”
傍晚的时候,林风一个人坐在公司走廊的台阶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药田还在,三百亩黄精没有受到泥石流的影响,叶子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竹简的印记在皮肤底下微微发光,灵力已经恢复了一些。
沈若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看着远处的山。
“林风,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拼?”
没有回答。她也不追问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远处加工厂的工地上,施工队已经开始清理泥浆了。推土机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轰轰的,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沈若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食堂看看晚饭好了没有。”走了。
林风坐在台阶上,把那两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看。一张是药田的日出全景,一张是铁柱锄草的背影。照片的边角被泥水浸湿了,皱巴巴的,但画面还在。他把照片重新揣进兜里。铁柱从药田那边走过来,锄头扛在肩上,走到林风面前把锄头放下来,蹲在台阶上。“风哥,赵永利的老婆打电话来了,说要当面谢你。”“不用。”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人家非要来。”林风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沉到了山脊下面,最后一道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林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院子中央。铁柱蹲在旁边,他的影子更宽更短,像一堵墙。秦晓雨从林风家端着一碗面过来,把碗递给他,接过空碗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很瘦很直。林风吃了两口,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铁柱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子。
林秀兰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看见林风过来,把外套递给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院子。她走到厨房开始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灶上的粥锅冒着热气。
林风站在院子里,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灵力运转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丹田中的灵气在缓慢地恢复。他把手收回去,拿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把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枣花扫成一堆。枣花很小,米黄色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座山。风一吹就散了,他又扫拢,又散了,再扫拢。最后一次用簸箕撮了,倒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枣花,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红彤彤的。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风儿,吃饭了。”“来了。”他把簸箕放回墙角,走进堂屋。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林秀兰一碗,他一碗,灶上还给铁柱留了一碗。林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多吃点,你今天累坏了。”“嗯。”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林秀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林风。“风儿,沈镇长下午来家里找你,你不在。”林风嗯了一声,把那口饭咽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