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溪是从大刘嘴里知道这件事的。大刘送货的时候跟她多嘴了一句,“沈镇长,你那个林总身边的大个子可真猛,一拳把钢板打凹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这阵仗。”沈若溪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给林风打了电话。林风挂了电话,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他让工头去叫铁柱过来。
铁柱以为林风要夸他,进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他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想递给林风一根。林风没有看他。铁柱的手停了一下,把烟放回自己嘴里,没有点。
“谁让你去的?”林风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铁柱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建材的事要解决吗?我帮你想办法。”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林风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在安静的工棚办公室里炸开,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铁柱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他从来没有见过林风发这么大的火,从来没有。
“用暴力解决问题,你和赵天彪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铁柱的胸口。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生气,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铁柱。窗外是堆成小山的钢材和水泥,大刘的货车正在卸货,工人们扛着钢筋走来走去。“我宁愿多花钱,也不让你走歪路。”他的声音有些哑。
铁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大而粗糙的手。这双手昨天一拳打凹了钢板,他以为那是本事,是能帮上林风忙的本事。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双手有点脏。不是沾了灰,是沾了别的东西。
“我就是想帮你快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风转过身看着铁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哆嗦,七十岁老头在寒风中站久了的那种哆嗦。林风叹了口气,走过去在铁柱对面坐下来,把那杯洒了水的茶杯推到一边。“我知道。但方法要对。赵天彪也觉得自己有理,他觉得他做的事都是对的。我们不能变成他那样。”
铁柱抬起头看着林风。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风哥,我……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
“以后不准这样了。”林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柱没有回头,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灰迷了眼还是别的原因。他蹲在工棚门口,把那本拳谱从怀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把拳谱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师傅陈老头教他八极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功夫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他懂了。
林风坐在办公室里,把洒出来的茶水擦干净。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半,剩下的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有些苦。他把茶杯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铁柱是他兄弟,最靠得住的人,这种靠得住不能变成拳头。拳头能解决一时的问题,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下午沈若溪来工地的时候,铁柱蹲在工棚门口,拳谱摊在膝盖上,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沈若溪走过去蹲下来。“铁柱,你还好吗?”铁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风哥骂我了。”“他骂你是为你好。”铁柱点了点头把拳谱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工地扛起一捆钢筋往车间里搬。
沈若溪推开办公室的门,林风坐在桌前,面前的图纸还没看完。她在对面坐下来。“你骂他了?”“嗯。他做错事,不能惯着。但他是我兄弟,骂完了还是兄弟。”沈若溪没有再说什么,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些设备采购合同,需要林风签字。林风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傍晚收工的时候,铁柱从车间里出来,浑身是汗,迷彩服湿透了。他走到工棚门口洗了手,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去。“风哥,大刘那边……我去跟他道个歉。”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几秒。“好。”
铁柱走了。骑着他的摩托车,从工地到大刘的仓库。他买了一箱酒和一条烟放在摩托车后座上,用绳子绑了。
大刘正在仓库里算账,看见铁柱进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铁柱把酒和烟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刘老板,昨天的事对不住。我太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
大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弯腰把笔捡起来。“铁柱兄弟,你……你这是……”“风哥说了,做生意要讲规矩。价格按市价,不让你吃亏,但也不能坑我们。”铁柱的声音很平静。
大刘看着桌上的酒和烟又看了看铁柱,慢慢笑了。“林总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价格就按市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以后要货你吭一声。”
铁柱跟他握了握手,站起来走了。大刘送到门口,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铁柱把摩托车停好,走到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林风还在看图纸。他敲了敲门。
“进来。”
铁柱推门进去,站在林风面前。“风哥,道过歉了。”
林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去洗洗,一身灰,明天还要早起。”
铁柱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风哥,谢谢你骂我。”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冲了很久。
林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灵力在体内运转,炼气二品的境界让他的感知更敏锐了。他能感觉到铁柱体内的那股气——深红色的,浓烈而纯净,像一团燃烧的火。那是一种天生的力量,不是暴力,是守护。铁柱自己不知道,但林风知道。刚才他骂铁柱的时候,铁柱体内的那股气在颤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把手放下来,关了灯。工棚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铁柱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低低的,沉沉的一阵一阵的。
林风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的印记,灵力在缓慢运转。凌晨三点多他突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坐起来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很黑,没有星星。灵力在体内加速运转,竹简的印记在发烫。他看了一眼隔壁铁柱的房间,呼噜声还在,没有醒。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那个呼唤的方向,但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竹简的印记还在发烫,像一颗小小的炭火埋在皮肤底下,不灭,也不熄。
